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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大了又小,小了又大,谢毡始终不曾出来。王澍来了几次,禀报说元辂秘密召见了元戎,又道那两万东军有异动。凭着本能吩咐了,说的是什麽转眼就忘,只是紧紧盯着那扇门。
依旧关着。谢毡还在里面,与她说话。
“明公,”王澍徒劳地举着伞,“身上有伤,淋不得雨,还是换件衣服吧。”
桓宣听见了脚步声,谢毡的,正往门口来。
一个箭步冲上去,门开了,耳朵捕捉到傅云晚最後几个字:“……别淋了雨。”
她在叮嘱谢毡。她果然,肯跟他说话了,也许还见了面。
谢毡走出来,看他一眼:“我明天,还得过来。”
愤懑噎在喉咙里,便是发怒也只能先关上门,又压着声音,怕吓到房里的她:“滚!”
谢毡慢慢走下台阶:“你可以去看看她了。”
桓宣闭了闭眼。推门,立刻又缩手。他这样一身泥水,怎麽好去见她。
飞快地回房换了衣服,再次推门:“绥绥。”
门开了,桓宣急切着望进去,帷幕半掩着,能看见她浅色的裙角,她没有再躲了。死死压着心里的动荡,努力让声音更温存些:“绥绥。”
她的确没再躲他。桓宣慢慢走到近前,拉开一点帷幕。
她在写东西。案上摊着几张纸,谢毡带来的书摊开放在边上,还有她之前写的那些。也许方才,谢毡就坐在身边看她写,教她写吧。她连字都有些像谢毡。又怎麽能怪她爱谢毡呢?她喜欢的这些东西,他这个粗鲁的武夫,从来都是不懂的。
“绥绥,”试探着靠近一点,“你还需要什麽书?我给你找。”
她慢慢擡眼,摇了摇头。
她还是怕他,身体有些发抖。也还是不肯跟他说话。
桓宣便停在原处看着。嘴里发着苦,他也不知道该给她找什麽书。谢毡说明天还会过来,也许她要等着谢毡的书。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谁让他,不是谢毡。
屋里安静到了极点,傅云晚在窘迫中擡头,看见桓宣湿透的发髻。他连冠都没戴,只是一根玉簪挽着头发。他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绷紧焦灼,让她突然想起谢毡方才的话:若是我,必不肯让你一个人行路,那样太危险。可若非弃奴让你行这一路,你又如何能有此经历,如何能写出这些文章?
心里说不出什麽滋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犹豫之时桓宣突然动了。退後了两步,嘶哑着声音:“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别只顾着写。也别冻着了。”
他退出帷幕,带上门走了。傅云晚怔怔看着,笔蘸饱了墨,许久也不曾去写,哒,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出一大团黑。
雨下了整整一天,入夜时堪堪停住,宫里也传来了消息,议和各项条款都已敲定,定于腊月二十一日在城外会盟,届时景帝也将亲临,与元辂签订国书。
这一夜没有风雨,傅云晚睡得安稳得多,晨起时梳洗完毕,门外传来桓宣的声音:“绥绥。”
他提着食盒进来,一样样给她摆好早饭,坐在对面看她吃。有新鲜的煮鸡子,他拿了剥壳又用勺子破开,放在她碟子里。菜里有姜末,他也一点点挑出去。她是不爱吃姜的,但他说她脾胃虚寒,吃姜有益处,所以饭菜里总是会放,只在她吃的时候,再给她挑出来。
傅云晚默默吃完了。觉得该跟他说话,又实在不知该说什麽,他拿着漱盂给她漱口,又递了热帕子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熟悉的茧子,熟悉的粗糙感觉,让人的眼梢突然便有些热。
“绥绥。”他哑着嗓子,“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眼梢更热了,傅云晚抽着气,听见外面有人禀报,谢毡来了。
无数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去。桓宣看着她,想说不要再见谢毡,却见她柔软的红唇微微翘起,又是那熟悉的,连她自己恐怕都不觉察的微笑。她在等着谢毡。
心一下沉到最底。桓宣慢慢给她擦完了手,站起身来:“让他进来。”
“绥绥。”谢毡进门时,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我带来了你外曾祖父给你的信。”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明亮着眼睛,飞快地跑了过去:“真的?”
桓宣沉默着站在边上,看着谢毡从怀里取出那封信,看着傅云晚带着笑接过。她太激动,手指抖着半天也拆不开,谢毡便又拿了回去:“我来。”
他拆开了递给她,她拿着往窗子边上去,谢毡便跟着她去。他在边上,这样多馀。
他从来都是多馀的一个。
桓宣慢慢走出去,带上门。
就让谢毡跟她说话吧,只要她能好,他都能忍。等她好了,他绝不会再让谢毡靠近她半步。
门扉关上,轻微的响声,傅云晚没有留意,心情太过激动,迫不及待看着那一行行遒劲的字体:
“绥绥吾孙:知汝在北地安好,吾心幸甚。又得佛奴带回汝母生前所属文,挑灯夜读,忆及昔年承欢膝下,牙牙学语之时,涕泪纵横,不堪卒读。膝下诸孙,所爱者唯有汝母,遘罹不幸,以战祸使南北相隔,如今白头尚在,韶龄永逝,苍天何其不公也!佛奴云汝肖似汝母,闻之颇慰老怀。又知汝奉母命续做史笔,遂命佛奴寄手书二卷与汝,愿汝勉力,使汝母之志不至湮没。绥绥吾之爱孙,勉哉,勉哉。”
绥绥,吾之爱孙。泪水打湿了脸颊,极度欢喜中,听见谢毡唤她:“绥绥。”
傅云晚擡眼,他眼中带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低低说道:“想不想见见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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