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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禄全跪在下头,小声道:“楚大人只说是夜里少眠困倦,不用太医,小的去看他时,已经关门歇下了。”
歇下了?
想了想,赵亭峥把奏折放下,起身道:“备个快马,我去瞧瞧他。”
周禄全一呆:“啊?”
“还不去办,”赵亭峥伸了个懒腰,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我就去瞧瞧他,又不是去吃人的。”
她平素不用帝王冠冕,如今也只穿了一身玄色金纹的利落常服,连更衣的工夫都不用,便骑着快马,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洛京很大,楚睢就住在原先楚府的一条街外,方便得很,赵亭峥把马悄悄地栓在後门,翻墙进去,巡夜的守卫一见赵亭峥的脸,一声也不敢出,她摸到了楚睢的寝室,推门而入时,屋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气。
楚睢在里屋,赵亭峥还没走近,榻上便有一声轻微的:“是陛下来了吗。”
赵亭峥有些意外,但既然被识破,索性也不装了,她笑着捧起楚睢的手,把脸放在他掌心蹭了蹭——不知为何,楚睢比她这个在外头跑的人身上还冷:“周禄全说你睡不好,?”
她熟稔地倾身过来,楚睢在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她身上的青草味变得很淡,楚睢有些怔怔的。
今夜大概是要下雪。
赵亭峥看见他白得吓人,惨白的脸色,墨黑的发顺着素白寝衣披下来,苍白的唇上没有半分血色,越发显得这人纸片似的单薄,碰一下就碎了似的,她蹙了蹙眉,刚要凑得近些,便听楚睢突然道:“陛下,臣想去看看阿南。”
赵亭峥心头一突,随即面不改色道:“见了他,不怕他伤心了?”
楚睢垂眸看着她,赵亭峥一无所觉,继续道:“你不必担心,他日子过得好着,有我呢。”
抱着赵亭峥柔软温暖的身体,楚睢却觉得浑身一片片地冰凉。
还在骗他。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赵亭峥衣袍上的黑金纹路忽然就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黑龙,她一无所知地冲他露出无害的面容,而这黑龙已盘旋着冲他露出爪牙,鳞片锋利,牙爪尖锐,密不透风地圈禁着他。
她的手掌大得可以遮拦日月,足以将一个人的惨死颠倒成一个温暖的梦乡。
楚睢只恨自己,在听到阿南不告而别时,竟然不曾怀疑,反而是彻头彻尾地信了赵亭峥。
“那陛下呢?”他轻声道,“陛下会伤心麽?”
赵亭峥也听出楚睢的话中不对了,她顿住,静静地看向楚睢。
“有一封信,臣始终没有收到,心中有些生疑。”
他看向赵亭峥,目光中无波无澜。
“当日摆在案上,他未写完的那一封。”
赵亭峥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良久,她轻声道:“你少眠多思……”
楚睢却陡地感到恐惧起来。
他没法想象,追查到最後,追查到的是呈到案上的头骨。
阿南只剩头颅,身体千刀万剐。
割碎他的是北狄的猎狼刀,那碗馄饨是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一想到那碗泡在汤水里丶粉白的馄饨,他的腹中犹如翻山蹈海,止不住地开始呕吐。
阿南死了,连尸骨都被剁成了肉馅,包进了人畜无害的馄饨里,被送到了他的面前,赵亭峥在这件事里牵扯多少?有多少事情经过了她的眼目,请了她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瞳孔反射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可赵亭峥怎麽可能像她呈现的这般无害——从北狄到大宁,数年时间一统南北,每一步都是踩着血亲的性命上来的,他只恨自己愚蠢不堪,竟敢妄图在赵亭峥身上许个不切实际的幻梦,要一个死无全尸的将来。
她在僞造信件和庭院的时候怎麽想的?她打算骗他一辈子,叫他一辈子都觉得阿南是去过好日子了,而这谎言一辈子也没人敢揭穿她!
死不瞑目的头颅与他那个被打下的孩子重合,楚睢头晕目眩,赵亭峥抿着唇靠近,他有些匆忙地推开了她。
这些日子的幻梦该尽了,楚睢想。
他是赵亭峥利爪下无力反抗的鹿,赵亭峥可以遮天敝地,他无法从赵亭峥手中保住任何人。
从前种种潮水般汹涌而来,被按在龙榻上失去孩子的无力重新蔓延了他的全身,多好,他心如死灰地想,现在赵亭峥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如果她愿意,可以把他身边的所有人尽数杀得干净,还能僞装得天衣无缝。
“为什麽要杀了他?”楚睢轻声问道。
“……什麽。”
“阿南,”楚睢说,“我见到了他的尸骨,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轰隆一声,犹如一道雷击穿了赵亭峥的天灵,她好像突然被师长抓住说谎的孩子一样,陡然地结巴起来:“楚睢,你听我说——”
“陛下是英主,”楚睢露出了个惨白的笑来,“要杀阿南,定然是臣的侍从犯错,臣不会包庇。”
他看着赵亭峥,年轻的帝王猛地抓住他的手:“对不起,只是怕你——”
楚睢平静道:“可臣以为他活得很好,直到昨日,见到他的尸骨後,臣还收到了阿南的亲笔信。”
她拼命地握紧楚睢的手,楚睢不闪不躲地由她握着,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麻木:“夜深了,陛下,雪天路滑,早些回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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