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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近子夜,药王背对着她,负手仰首,对着残月出神。
雨势渐歇,只剩零散水滴,偶尔滴答,不成气候。
长乐觉出身上几处xue位还扎着银针,指尖发麻,便自行拔下,哑着嗓子唤道:“师父。”
药王过来看她:“贺兰澈那小子,都说了你无大碍,他还在屋里团团转,急得眼眶发红。为师打发他去煎药了。”
顿了顿,药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可是在外头探听到什麽消息,急得旧伤复发?”
长乐想起最紧要的事,连忙在身上翻找那张纸条,摸到後才松了口气。
“师父,我恐怕得去京陵……明日就走,不!现在就动身!”
药王缓了一天,本已平复了晨间的刺激,此刻看见那张浸着雨痕的纸条,脸色又骤变。
“有伤在身,如何去得?为师替你去!这画像一定要截住……若丶若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指不定会怎样侮蔑你母亲!”
他吊着受伤的左臂慌慌张张在屋里乱转,长乐坚持道:“师父,您武功差,不会轻功,不会驾车,手伤又不便,出行离不开人照料。如何能去?何况义诊堂离不开您,却离得开我。”
她强撑着站起身,运气调息後精神稍振:“我方才只是急昏了头,您瞧,这不没事了?”
几番争执无果,药王思忖片刻後终于妥协:“你独自上路麽?那你今晚先收拾包袱,走最快的官道,到京陵也得三五日。为师在後方替你打点……对!为师先传书给京中旧友,让他们务必先买下画册。你到京陵後,第一时间去大觉寺找云清礼住持,他信得过……”
药王将嘱咐说得乱七八糟的,交代到最後,竟然又哭了,严肃板正的面容皱成个“囧”字:“你一定要……把你母亲的画像带回来。”
见师父落泪,长乐反而冷静下来,想起诸多未决之事:“师父,多备些银票给我,怕不够支使。京陵在哪个方向?我从未去过。这边还有个小绿江……若贺兰澈要跟着去怎麽办?今日他和季临渊见我异样,若我突然离开,难免引人起疑。”
这些问题亟待解决。她心里清楚,即便晚些出发,画像未必立刻出事,但若连夜消失,不给贺兰澈合理交代,反可能坏事。
“心急则乱,此事或有蹊跷——说不准有人拿画像当诱饵,引你上鈎……”药王擦干眼泪,强作镇定後想得更多了。“这样吧,为师先修书一封,尽量托人先将画像买下。那云清礼丶镜无妄,皆知我与你母亲的旧谊,可托付……”
长乐回过神来,立刻也想出主意:“那我缓一两日动身,明日就说身体大好,将此间事务了结,打发了贺兰澈再走。”
这是她头一回觉得贺兰澈如此碍事。
药王试探道:“你若想得通……不妨带上他呢?买画像而已,多个人照应也算稳妥。”
长乐眼神冷倔,显然不同意,语气恨恨:“事到如今,想必无相陵灭门,必与京师有关。既然千里观的人不肯露面,徒儿只能亲自寻去。他是个好人,这些勾魂夺魄之事,就不必牵累他了。”
她鼻息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笑,眉尾狠戾地扬起:“师父啊……他们要比我痛苦一万倍,才算公平,您说是吗?”
长乐平时收敛压抑着,此时乍一显露的怨毒,让药王都有些心惊。可他想到时,亦觉得畅快。笑自己白日里悬壶济世,亲手救下无数性命,隐痛却只能于夜里筹谋。
试过了,忘不了,原谅不了。
远远望见月洞门处,有个人端着药过来了,他满眼只盯着冒着热气儿的碗有没有洒。药王不想让人看见他此时流过泪的眼睛,便最後叮嘱长乐:“那就……先这麽办,为师现在就回去写信。你千万缓缓,莫冲动,莫要让人生疑,明早,师父将东西准备好了,你注意身子,莫要忧心,有师父在呢!”
药王擦着墙边,从右侧的长廊中悄悄走了。
长乐站在门口,送走他,接来贺兰澈。
“你醒了!”
这是贺兰澈第二回遇见她晕过去又醒过来,此生都不想再经历第三回。
她不仅醒了,还下了轮椅,自己能走动如常。
只是又变得冷冷的,透着疏离:“我没事了,方才师父为我扎过针,反而彻底逼出淤血,比之前好上不少。”
她端过药,分不清烫不烫,一口饮下,打发贺兰澈道:“今日,也多谢你了。早些回去,早些休息吧……”
贺兰澈还有话想问,有话想说,不肯走。
长乐鼻头眼尾都红红的,于是他问:“你哭过了?”
这一问,长乐就急眼了,连推带关门的将他请出去,见他站在门口作迷惑状,长乐又打开门,想将那把轮椅也请出去。
贺兰澈三步并作两步踏进门内,按下她的手,自己去接轮椅,不让她使劲,嘴里还在关心:“这东西重,你小心台阶!小心伤口!”
这下长乐彻底憋不住了,仿若鬼使神差,她扯着贺兰澈的袖子,踮起脚尖抱了他一下。
“你所图,不就是这些麽,两不相欠。”
只抱了一瞬间而已,她却抱得很紧。贺兰澈脑子一懵,还未来得及回应这突然轻薄他的坏女人,连人带着轮椅又被长乐推出去了。
贺兰澈彻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喊了几声後,长乐将门窗全关了,只剩屋中大片琉璃灯还亮着。
他只好推着空轮椅回去了,一腔困惑只能对着木头倾诉:“女子的心思好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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