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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第一章

春天即将终结的那天，穆时收到了结婚请柬。

无名的花树下，纯白的花瓣带着疲惫被风吹落，掉在手机屏幕上，“我们结婚啦”几个粉色的花体字刺痛了他的眼。

阳光太炫目了，像同时有一千根针扎在他的视网膜上。

“穆时！”有人从身後拍了他一下。

手机没抓稳，差点掉在地上。但也因此将他从冰封状态解除。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身後探过来，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十分耀眼，白晳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很相衬，怎麽看都是一个典型的西方面孔。

穆时瞥了一眼安东尼，将险些掉落的手机抓稳，倒扣着屏幕。

“在丶看丶什麽？”中文发音还不是很流利，但安东尼还是尽量说得完整。

暮春的花瓣掉落在长椅上，穆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没什麽。”

“你。”安东尼凑近他的脸，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咕溜转了一圈，“不丶开心。”

穆时看着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薄薄的衬衫底下是一条黑色的短裤，虽然春天将逝，但纽约最近的气候仍然有些凉，这样的打扮不知会不会感冒。

“你不冷？”他试图转移话题。

少年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热。”

“行了，你讲得那麽费劲，我们还是说回英文吧。”

谁知少年的脑袋摇得更厉害了：“不不不。我想丶学丶中文。我丶要丶练习。”

穆时正要开口，後方的宅子里忽然传来喧闹的谈笑声和乐声，他听见几声高亢的笑声，眼眸不禁暗沉起来。

“我们结婚啦”——婚礼请柬那闪烁着金光的五个字又重新在他脑袋浮现。

那个人的脸又再次浮现在他眼前，就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细软的头发，明亮清澈的眼眸，浓密的睫毛。

在日暮时分，那人的脸笼罩在柔和的夕光中，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幕，至死也不会忘记。

但是那个人就要结婚了。

他没办法感到高兴。

他甚至没有点开电子请柬的勇气。

“穆时？”安东尼喊他的名字时，发音总是很准很流畅，过去几年，每次聚会碰面他都要缠着穆时，让他教自己中文。

此刻，安东尼看着他，一脸担忧：“你丶怎麽丶了？”

穆时感到呼吸有些沉重，扭过头去假装欣赏花园里的花草。微风吹过，又吹落几瓣花儿，纯白的花瓣，像新娘婚纱的裙边。

烦躁得坐不下去。

他有种想按下导弹发射键，让全世界就此灭亡的冲动。

这时，身後的屋门突然被推开，屋内宴席的欢笑声迅速放大并争先恐後地泄入了花园。

“小时丶安东尼，你们怎麽还不进来？准备用餐了。”

“来丶来了！”安东尼阳光地应了一声，又扭头询问似地看着穆时。

穆时靠着椅背，轻轻摇了摇头：“你先进去吧。”

安东尼看了他一会儿，便不再执着，先进屋里去了。

门被关上，笑声和谈话声又如同隔了玻璃罩般，迅速变小了。

结束宴席後回程的路上，下起了雨。

车子行驶在僻静的郊外山路上，雨滴砸在车窗上，沿着玻璃缓缓往下流。穆时双目黯淡地倚着车窗，默默看着窗上蜿蜒的水迹。

“今天怎麽连饭都不吃。”前方的驾驶席上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衬衫袖子微微上卷，露出手腕上一只银色的表，价值不菲。

见穆时不回答，男人又以不满的声音道：“去别人家做客，连这点礼数都不守，像什麽样子！”

类似的话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指责丶训斥，有时甚至是辱骂……穆长盛永远不满意儿子的行事，穆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被挑出刺来。

因此，穆时常常会放弃反驳，放弃抵抗，任由他训骂。骂完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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