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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只要活得足够久
徐良风抛出的橄榄枝,是一家聚焦人物深度报道丶专注非虚构和特稿写作的文化类周刊,去年6月正式上线,团队半数成员都是原青年报深度报道部记者,周刊定名响亮而有温度——《灼知》程心坐在肿瘤医院B1层等着核磁检查叫号时,一只手插着留置针,另一只手还在拿手机刷着《灼知》的公衆号。她几乎把《灼知》这一年来发布的所有文章都看了个遍,其中有一篇关于“安宁病房的女人”的深度报道让她非常触动。安宁疗护,指的是对疾病终末期病人特设病房,护送他们最後一程。文章主要聚焦在安宁病房里的老中青三个女人身上,一个是子宫内膜癌晚期的62岁老奶奶,一个是33岁就确诊肺癌晚期的女律师,一个是罹患白血病的9岁小女孩。老奶奶和老伴提前约定,不做插管,不做抢救,她临走之前,坚持不进ICU,对着泪流满面的亲人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年轻的女律师每天都对着DV又说又笑,她说:“我的孩子才两岁,我要录好多好多视频,她每长大一岁,都可以收到妈妈的祝福。”小女孩笑得很天真,说她希望早点走,这样爸爸妈妈就不会那麽辛苦,也不会再吵架了,但她又希望在妈妈身边多留一会儿,因为想念是件很难受的事情。死亡,一度是程心避之不及的话题。她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一部日剧《白色巨塔》,哭得稀里哗啦的,但也就是悲伤了一阵,直到顾晓英查出乳腺癌,她才真真切切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很长一段时间里,“癌”丶“病”丶“死”,这几个字眼,都是她的禁忌。除了就医治疗需要,平时能不提就不提,能不看就不看,所有医疗题材丶死亡题材的影视剧,都不会出现在家里的电视上,连偶尔刷到的三分钟讲电影她都要飞快地刷过去不看。但时间是最好的“脱敏治疗”,为了给顾晓英治病,她需要反复翻阅CSCO乳腺癌诊疗指南丶各种临床数据和医学文献,需要无数次跟医生丶跟领导丶跟同事提起这些话题,她必须逼着自己的心愈合结痂,坚硬起来。她很清楚,要想打败死亡和恐惧,就必须…
徐良风抛出的橄榄枝,是一家聚焦人物深度报道丶专注非虚构和特稿写作的文化类周刊,去年6月正式上线,团队半数成员都是原青年报深度报道部记者,周刊定名响亮而有温度——
《灼知》
程心坐在肿瘤医院B1层等着核磁检查叫号时,一只手插着留置针,另一只手还在拿手机刷着《灼知》的公衆号。
她几乎把《灼知》这一年来发布的所有文章都看了个遍,其中有一篇关于“安宁病房的女人”的深度报道让她非常触动。
安宁疗护,指的是对疾病终末期病人特设病房,护送他们最後一程。
文章主要聚焦在安宁病房里的老中青三个女人身上,一个是子宫内膜癌晚期的62岁老奶奶,一个是33岁就确诊肺癌晚期的女律师,一个是罹患白血病的9岁小女孩。
老奶奶和老伴提前约定,不做插管,不做抢救,她临走之前,坚持不进ICU,对着泪流满面的亲人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年轻的女律师每天都对着DV又说又笑,她说:“我的孩子才两岁,我要录好多好多视频,她每长大一岁,都可以收到妈妈的祝福。”
小女孩笑得很天真,说她希望早点走,这样爸爸妈妈就不会那麽辛苦,也不会再吵架了,但她又希望在妈妈身边多留一会儿,因为想念是件很难受的事情。
死亡,一度是程心避之不及的话题。
她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一部日剧《白色巨塔》,哭得稀里哗啦的,但也就是悲伤了一阵,直到顾晓英查出乳腺癌,她才真真切切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很长一段时间里,“癌”丶“病”丶“死”,这几个字眼,都是她的禁忌。除了就医治疗需要,平时能不提就不提,能不看就不看,所有医疗题材丶死亡题材的影视剧,都不会出现在家里的电视上,连偶尔刷到的三分钟讲电影她都要飞快地刷过去不看。
但时间是最好的“脱敏治疗”,为了给顾晓英治病,她需要反复翻阅CSCO乳腺癌诊疗指南丶各种临床数据和医学文献,需要无数次跟医生丶跟领导丶跟同事提起这些话题,她必须逼着自己的心愈合结痂,坚硬起来。
她很清楚,要想打败死亡和恐惧,就必须先学会直视他们。
在死亡面前,人的力量很渺小,但人的精神可以无比强大。足够坚定的信念,可以帮助患者多坚持一段时间,甚至可以穿越生死的屏障,在漫长的岁月里留给所爱之人永恒的温暖。
程心很想去写这样的故事,去抱抱这些坚强的女人,但她害怕自己的身体,也许不能允许她正常工作。
《灼知》的总编孙明宇和徐良风是同门师兄妹,二十年好友,所以徐良风向他力荐了程心,做主给了她足够的优待,让她先安心检查丶治疗,如果有任何经济上的困难都可以找她,等她考虑清楚了,《灼知》可以先帮她办入职,预支工资,待她渡过难关,再重新啓航。
如果检查结果不好,治疗将是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程心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报这麽沉甸甸的恩情。
她没有办法张口接受徐良风的邀请,只能说自己脑子太乱,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程心!”
厚重的核磁机房大门终于打开,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喊名字。
程心恍然回过神,赶忙起身把手里的检查单递给医生,一边飞快地解开衣扣,手伸进衣领,把背心肩带褪至肘弯。
医生扫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这麽年轻。”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能默默地按照医生的指示爬上核磁机,面朝下趴着,把完全袒露的乳房全部塞进检查床上的两颗圆形空洞中。
检查床震动着向後移动,机器轰鸣声骤然响起,程心感觉自己好像被关进了密闭的太空舱,不知道要被命运抛去什麽方向。
从学生时代开始,程心就时常幻想,她的人生要从哪里开始改变,才能过得不像现在这样。
如果外公没有过世,是不是程海峰就不会这麽冷血地抛弃她们?如果她的性格没有因为家庭问题变得内向自卑,是不是就不会被别人霸凌欺负?如果她能有条件有勇气去申请留学,是不是就能追上林时钧的步伐?
她喜欢沉溺在各种各样的幻想中,假装成一个自己梦想的自己,好从现实的痛苦中抽离出来。
高二下学期的那个傍晚,林时钧一边擦着黑板一边笑,“这不是幻想,这叫做平行宇宙。你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把你带入时间轴某一个点後的不同分支。”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轴,在不同节点不断向两侧划出弧线。
“无数条分支,就是无数个不同的‘你’。”
“那……这麽多宇宙里面,是不是会有一些‘我’,过着很幸福的生活?”
“当然会,但是也会有一些‘你’,可能会遇到更多困难,所以……”他回过头认真看着她。
“所以每一次选择都很重要,只要从现在开始,避开那些错误的分支,就能越来越接近那个幸福的自己。”
这句话成了她的座右铭,她把它写在每本日记的扉页。她搜罗各种各样的科幻电影,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反复翻看。她鼓起勇气改变性格,逼迫自己加入五花八门的学习小组丶电影社团丶校报招新和联谊活动,戴上自信开朗的面具,努力活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她最喜欢《彗星来的那一夜》里Lee对Mike说的那句话:“无论是在那边,还是任何别处,都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爱我身边的这个你。”
也最恐惧Mike说的那句话:“整夜我们都在担心,担心不知在什麽地方,存在着我们的暗黑版本,但要是……我们就是那个暗黑版本呢?”
追逐林时钧的路上,她也曾闪闪发光,照亮过自己。
但病痛降临,亲人受难,家庭撕裂,她的整个世界都在往黑暗中坠落。
核磁机的噪音终于停了下来,她被推出机体,手脚已经冻得冰凉,赶紧把衣服穿上,一边攥着解开的衣扣,一边匆匆出去,给下一个病人腾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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