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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语安大大呼吸几口,然后揉了揉眼睛,继续麻木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看就要到启祥宫,她停下来,望向那座歇山顶大门,冬日阳光照在琉璃瓦片上,刺的她眼睛生疼。
盯着那琉璃瓦片看了许久,久到双目被夺目光彩填满,一片黑暗压过来,让她不得不闭眼休息。等到眼前黑暗渐渐消失,高大庄严的歇山顶大门仍在眼前,庄语安抬手狠狠抹掉眼角的泪,良久,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转过身,往福阳宫去。
福阳宫,是大殿下裴璇的寝殿。
启祥宫里,裴璎已经等的不耐。庄语安一去许久,久到不合常理,裴璎缓了一会儿,终于能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唤云瑶过来,“更衣吧。”
云瑶应声,取了衣裳过来替殿下穿戴好,穿好后扶她站到地上,本以为殿下是想起来缓口气,却听二公主吩咐自己备车马,云瑶惊道:“陛下不是下了令,让殿下一月不能出启祥宫吗?”
裴璎慢步走到窗前,一手扶着窗框往外看,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只道:“乔装一下便是了,母皇也不会时时遣人来查我在或不在。”
云瑶跟过去,仍不放心劝着:“禁令在前,殿下还是等一等,许是庄大人路上耽搁了,又或是再等上片刻,许大人就会随庄大人一同进宫也说不准。”
想起大殿下,想起二公主前次违禁出宫受罚一事,云瑶心里发颤,“殿下若乔装离宫,被大殿下知晓,受苦的还是殿下啊。”
受罚这种事,裴璎其实并不怎么怕。无论母皇还是阿姐,肉.体上的痛苦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她最怕的,是心里的痛,那种痛,让她不知该怎么捱过去。
云瑶眼看劝不住,正心急,门外有内侍叩门,说庄大人来了。
殿门打开,庄语安的脸色却很难看,寒冬腊月,走了一趟脸上没冻出红色,反是苍白一片。裴璎无心看她脸色变化,“流萤怎么说?”
庄语安是从大殿下那边过来的,一颗心轰隆响了一路。她从未做过这种事,只是那一瞬愤怒绝望冲破防线,她不得不这么做。
听到二公主焦急问话,庄语安垂首行礼,把许流萤告假回云州之事悉数回禀,言罢,低垂的眼睛往前瞟,看到二公主脚下不稳,幸亏被云瑶扶着,才不至跌过去。
心里的恨,如春日野火,渐成燎原。
越是看见二公主动怒,难过,恨意就越是滔天。
早知如此,为何要那般对老师?为何明知老师生性善良,便要一而再欺负她?
心里的话,自是不可能说出口。庄语安退到一边,静静看着二公主发疯。
二殿下从未这般急躁过,一时命人再去老师府上找人,一时又遣人去城门守卫处查老师是什么时辰出的城,一时又跌坐下来,喃喃自语着什么。
内殿惊一时静的可怕,云瑶张口想劝,踌躇着没开口。
良久,派去城门守卫的人回来了,说许大人巳时七刻就已出城。
裴璎咬着牙,怒道:“去追!去追啊!”
底下人领命,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裴璎红着眼睛,说什么也要出宫去找,云瑶拉不住,使眼色让庄语安一同来劝,“殿下莫急,快马去追兴许很快就追上了。”
庄语安也在一旁“劝”:“殿下宽心,老师或许只是回家散散心,并不是一去不回了。”
裴璎瞪着眼睛看庄语安,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往里间去,“云瑶!帮我换衣!”
二殿下要出去,闹翻天也要去,云瑶无论如何劝不住,又不敢惊动太多人,一个劲地劝,一会儿说许大人很快就能被追回来,一会儿又说许大人走了多时,出城过后就难追,不若等许大人到了云州再说,劝来劝去,已经口不择言,顾左不顾右了。
拼着要死要活拦了片刻,劝了片刻,好不容易看见二公主眉目里的急色缓了几分,派出去追许流萤的人却回来了,说是快马加鞭追出城很远,都不曾见到许大人身影,问过路边百姓和商贩,也都不曾见过。
裴璎闻言,更是铁了心要出去,谁也劝不住,就是后面有刀山等着她,她也要去。
云瑶怎么也拦不住,只能为她更衣梳妆,然后穿上二公主的衣服,躲在殿里等她。
庄语安在旁,目睹了这一切,一直到二公主乔装离开。
一路上,裴璎恨不能飞起来,等到出了城,行至华严寺山脚时,裴璎停下来,心里有股预感。
派出去的人说,快马加鞭追出城很远,都不曾见到许大人身影,问过路边百姓和商贩,也都不曾见过。
流萤巳时七刻才出城门,不过一个多时辰,不可能走到多远。若数里之外不见人影,也无人见她经过
裴璎抬头,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山,望见华严寺的金顶,心里涌出个念头,似是上天指引,引她往华严寺去。
华严寺的天王殿外有两棵菩提树,一左一右,高大茂密,四季常绿。
裴璎走过山门进到寺内,天王殿外,香炉左侧,远远地,她果然看见流萤站在菩提树下,合手低头,一袭白衣缥缈似仙。
来时心急如焚,想着若是寻到了人,定要飞一般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不让她这般毫无预兆的走。可当真见到了,裴璎只觉脚步千斤万斤的重,每走一步,都让她又渴望,又害怕。
二公主骄傲许多年,跋扈许多年,却在走向流萤的这一瞬,觉得害怕。
终于,她走到流萤身侧,与她并肩而站,“她们都说你走了,说我追不上,可我不信。”
流萤放下手,转头看她,“我听闻,陛下下了禁令。”
言下之意,便是裴璎不该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裴璎朝她笑,假作无事:“我是狂纵惯了,不听话惯了的,母皇知道也无妨,最多再关我一月。”
流萤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未见伤处,“若大殿下知晓此事呢?”
提及裴璇,裴璎的面色顿时难看。
流萤却不再看她,仰头望着菩提树繁盛枝叶,丝毫不受冬雪影响,依旧苍翠,依旧挺拔,一如前世,自己与裴璎来时模样。
只是一遭生死变故,同样的两个人再度站在树下,却已物是人非,碎了镜花,乱了水月,一切成空了。
郁郁葱葱的绿落到眼里,流萤开口,声音很轻:“我本是要回云州的,只是出城后想到此处,就来了。”
裴璎没接话,只觉不安,心头阴雨淅淅沥沥,长袖中,指尖发颤。
“殿下,流萤已在菩提树下等你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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