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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槐都要动身了,闻言回头狠狠揉了揉姜桐的头发:“机灵鬼儿,我就那麽笨,还得你交代?好好守着咱姐,我这就去喊人!”说话间,人已经跑远了。
衆人也不管他,径直朝马家走。马家很好认,远远瞧见有挂白布的就是了。还没到呢,小琴的眼泪刷一下,又下来了,她埋头擦了擦,一边走一边道:“前几天我上班,在青工宿舍住着,一直没回家来。今日一早才回来,谁知道一来就见到个棺材,连我妈的面都不让我见。姜警官你说,这要是没鬼,咋不让我见呢?”
既然有鬼,那就进去看看。一进去,好家夥,一座钉好的棺材摆在院中间,这麽冷的天,棺材上还挂着一层白霜。七八个壮汉站在院子里,正在往棺材上套绳子,准备往墓地里擡呢。
後面站着一群人,看样子像是马家的,因着死的是小辈,为首的马家老爷子不用戴孝,马家几个哥哥和嫂嫂也都没戴,只几个孩子胳膊上挂了块白布。见到外人来,几个中年男人眼神儿闪了闪,低下头不说话。
见状,小琴立马不干了,三两步上前,趴在棺材上,嚎道:“谁也不能动,我妈死的冤枉,不能埋!谁敢动,就把我也一块儿埋了算了!”
马家年纪最大的老爷子脸都白了,擡起拐杖,趔趄着往小琴身上敲:“让你不消停,打死你这个不孝的死丫头!给我下来,下来!”
马小琴死死扒着棺材,任凭拐杖一下下打在身上,咬牙一声不吭。
一大家子拦的拦,看热闹的看热闹,院子里立马喧嚣起来。外面更是围了一圈的人,对着屋里指指点点的,有那大声的,已经开始议论了。
“我就说吧,肯定有问题,咋人家亲闺女还没回来呢,就把棺材钉起来了,不像话。”
“亲闺女看了能咋,那娘家人不是看过了,娘家人让钉起来的,别人就不能说啥。”
“那谁知道呢,麦子那娘家人好几年不来一回的,谁知道中间是不是有啥子猫腻儿。反正没让亲闺女看,八成有事儿。”
没时间听这些闲话,姜楠赶忙上前捞住老爷子的拐杖,厉声道:“老爷子,有人报案了,我们警察就是要受理的,今儿这葬礼是办不成了,让大家都回去吧。”
见是姜家的小辈儿,马老爷子没当回事儿,拽了拽拐杖准备继续打,谁知这一下却没拽动,老爷子这才回头,板起脸厉声道:“姜家妮子,这是我们马家的私事儿,你虽然是警察,也不好管吧?”
姜楠微微一笑,半点儿不肯让步:“老爷子,马小琴是死者的女儿,今年已经十九,是成年人了。她既然报案,我们警察是一定会受理的。这不是你说是家事,就是家事的。”
说着,不理老爷子气得发白的脸,扬声对着擡棺的衆人道:“都散了吧,今儿不埋人。”
擡棺的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放下手里的麻绳,就要散开,马家人群里越衆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恶狠狠地看着姜楠,不顾旁边妇人的拉扯,大声道:“姜家妮子,你这是干什麽?我们马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插手!马小琴已经订婚了,不是我们马家的人,她说的话不算数!”
说着看向擡棺的衆人:“今儿必须埋人!擡了棺材,一人两块钱,再给十斤的麦子,埋完人还有一桌席面。”
这麽优厚的条件摆出来,擡棺的八人面儿上都有不舍,迈出去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有人做了出头的椽子,其他人也就敢说话了。一个三十多的汉子接话道:“我们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大家夥儿都别走,这事儿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我哥的话算数,大家今儿加把劲儿,把人埋了,这就吃席去。”
马家男人纷纷附和:“就是,吃席。”
姜桐气得脸都红了:“你们,你们怎麽这样!”
陈金花就要跨出去对骂,被姜满城伸手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怎麽,欺负我们人少是吧?也不看看我们姜家怕过谁!”
说着哼笑一声:“什麽订婚了不算马家的人,怎麽,都什麽时代了,还搞封建社会那一套!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是能当家做主的。什麽订婚了就不是马家的人,你这话敢再说一遍不?”
瞪了一眼衆人,姜满城指着院门道:“瞧瞧外面都是谁,姜家是人少,可金家人多!大队长来了,你们跟大队长说吧。一个字儿也不能改,再说一遍!”
马家衆人闻言,忙侧头去看,只见呼啦啦一群人远远走过来,瞬间脸都白了。跳出来说话的两人都不自觉打起了哆嗦。
原来姜槐不仅去了姜家院子里摇人,还去了金队长家。金家是村里的第一大户,呼啦啦来了三十多个小夥子,还有混在队伍里凑热闹的知青。金队长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不像陶支书看过尸首,但看今日的架势,猜也猜出来了。他厉声道:“都别动,派出所插手了,我看谁敢放肆。”
虽然捅出去,名声可能不好听,可谁让如今到了评先进的关键时候了呢。要是因为遮掩丑闻被人举报,他这个大队长可就保不住了!是先进重要,还是大队长重要?
在大队长和先进之间,金大队长果断选择了大队长。先进今年丢了明年还能得,大队长丢了,这辈子他都不太可能再做大队长了。
见大队长来了,马家老爷子忙看向姜楠身侧的陶支书。这老爷子虽然不满姜楠的态度,但到底跟来了。他啪嗒啪嗒吸了几口旱烟,眼珠子在金队长和姜楠身上皴寻,半晌才对马家人道:“等着,警察一会儿就到,谁都别动。”
姜楠心里哼笑一声,这是反应过来了。丑闻怎麽了?遮着藏着的,才是丑闻。暴露在阳光下,无惧任何人的哂笑,任人评说,丑闻也就不是丑闻了。刚开始肯定有人说,不过那又怎麽样,要说只管去说,说累了,自然没人说了。三年五载的,谁还记得这些事儿,谁还会特意去翻腾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事儿过去了,你身上的疮疤,也跟着丑闻一起,治好了,也被人忘却了,你才能健健康康的,一往无前,不惧任何举报与威胁。
她姜楠,可是为了陶支书好。
马家院子陷入片刻的宁静,没人说话,衆人就这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姜楠注意到,有人是真的着急,例如那前两个跳出来的中年男人,嘴唇都哆嗦了,右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後,上身微微颤抖。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抱臂看热闹的,大家都在等,等警察开棺,查明寡妇的真正死因。
等周知行带着值班的邵勇一组再回到马家院子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安安静静,各怀鬼胎的衆人。邵勇跳下自行车,嘀咕道:“看着也不急啊,周知行你可不地道,一路催得我们跟三孙子似的,没必要啊。”
周知行也没料到大家这麽平静,他愣了下,低声道:“行了,估计是被队长和支书劝住了。”
他看向法医谢永平,说:“麻烦谢法医了。”
谢永平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道:“分内的事儿,不必。”
一旁的蓝青山低声道:“行了,村里的事情最复杂,一会儿闹起来都别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今日蓝青山本不必来的,可周知行放心不下,想着蓝所处理农村的事儿经验最丰富,还是去了蓝家一趟,请来大佛好镇太岁的。
一群警察进入院子,就像一滴水进了油锅,院内衆人刷一下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吵闹起来。马家老爷子霎时挡在棺材前,嘴唇哆嗦着:“不能开棺,不行。”
马老太也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屁股坐在棺材前的空地上,一下下拍打着大腿:“欺负人了啊,警察欺负人。好端端自杀的,非要开棺验尸,重新调查,有这麽办事儿的嘛,这是死都不让人好好死啊。欺负人,欺负人了啊。”
马小琴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终于从棺材上跳下来,高声道:“我娘死的冤枉,一定要验尸!我报警,我是我娘的亲闺女,我有权报警。警察同志,我要报警,要开棺验尸。”
蓝青山冲马小琴点点头,走过去给衆人散烟,走到陶书记和金大队长身边时,笑道:“两位老哥哥,这是出什麽事儿了,闹得这麽邪乎?连开棺验尸都喊出来了。”
陶书记有些下不来台,不吭声。这麽长时间了,金大队长也明白怎麽回事儿了,见状开口介绍了情况,低声道:“估计牵扯到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老书记也是好心,不想让那小媳妇儿死了也不安生。可那小丫头不服气啊,愣是想给亲娘找回公道,这不就闹起来了嘛。您看,这事儿可难办得紧。”
蓝青山了然,事涉家庭丑闻,还得顾忌西河岸村的名声,他沉吟了片刻,道:“这样,我们把棺材擡进屋里,只警察进去,我们了解怎麽个情况,下面才好办。放心,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
金大队长这才点头:“是得这麽办,那就拜托蓝所长了。”
蓝青山摆摆手,随後朝马家人努了努嘴儿,道:“好说,好说。那就麻烦两位帮帮忙,让马家这些人......”
金大队长点头,他吸了两口烟,走向衆人,低声对着马家人道:“行了,警察都来了,今儿是肯定埋不了人的。开棺也是开定了的,你们别闹,以後有事儿大队还能帮你们说句话,可要是不依不挠的,可别怪大队不给你们面子。”
马家衆人除了老爷子丶老太太和两个中年人,其馀都点头表示同意。马老爷子梗着脖子不答应:“不行,自杀就是自杀,有什麽可查的,我们马家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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