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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虫未鸣,但热的比往年早些。将将入夏的太阳,也直捷不收敛,恣睢随心地把地表映射的光亮滚烫。阴雨摇曳过境,回馈的一层稀薄的湿润水汽,顷刻也烘的了无踪迹。小姑娘们怕晒黑,躲进田径场东角一径香樟的荫里;男生被一记亮哨催下来跑一千二,躲不开推不掉,只能T恤兜头怕日头晃瞎了眼。
游凯风身上是件极骚包的Bape正版黑T,略收腰的样式裹的肚囊突出,胸口当间还设计了一个十分对称的圆形印花图案,生把自己打扮成了个靶子,看的人手痒,想拿他对准狙击。李鸢立在红胶跑道上,扯着领口前後扇风,一手在额上支了一顶简陋的“遮阳棚”,阴影里的眉眼更显起棱深重。他上下瞅了游凯风一眼:“你一穿这件我就特想射你。”
游凯风正低头系鞋,好险没一口热风呛顶了肺。他满脸挂着难言的惶然惊恐,赫然擡头瞪着李鸢:“你好好说话把话说全!”
“你一穿这件,我,就特想拿枪射你。”
“哎。”松了口气儿。
“我下面那杆枪。”深藏功与名。
一臂的疙瘩顿时乍起,猛从地上蹦起来边边笑骂:“我靠,苏起知不知道你就是这麽个四不着六人模狗样的臭流氓?”
“爱知道不知道。”
本来吧,鹭洲一高年年要和青弋八中抢那几个不多的重本上线名额。俩学校明面儿上摆个“明理笃学,合作共赢”的笑模样,私底下却一贯较劲儿着达线率。头几十年前就牵着根剪不断理还乱,命中宿敌似的羁绊。私立高中遍地开花的这几年则势头更盛,用愈战愈勇相杀相爱形容,不为过。
年前,教主任一耳朵听说青八停了高二至高三全部的音体美辅课,集中全部精力备战高考,尤怕跟不上趟儿,便也大手一挥紧随革命步伐,把辅科一一从鹭高的年级课表里摘了个干净,且美其名曰:实验性微调。
也不知道是遭人举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校里上月收了省委教育部下达的一纸通告。里头字句委婉,有理有据:二十一世纪的教育是全方面的教育,应当以培养创新思维为重点,关注个体,学生也理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其中体质教育密切联系学生身心健康,则更是一项不应该被忽视乃至私自省略的关键重点。巴拉巴拉巴拉。
删繁就简一句白话——
想抓升学率?行啊,先让学生统统过了体质测试再说,甭他妈自己个儿想一出是一出,这边先给你个警告。上头又马不停蹄安排了了一波省级领导下来巡查参观,吓得鹭一忙装模作样地栽了一排小白杨,一校学生也被硬逼着强制打了半拉月的领结领带,紧抓仪容仪表。当然好处也有,鱼虾万年难遇吝啬如校食堂,也猛放了一次大血,免费发放了半个月酸奶苹果。
于是名不正言不顺,平素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体育课一下被背後撑腰,简直翻身农奴把歌唱。学生们一个个眼瞅着体育老师头回直着腰板儿进教室,被杀了记猝不及防的回马枪。
上个星期其实刚跑的一千二。常年伏案不擡腿的半个班绕着操场跑得拼死拼活,两片肺叶子破风箱似的哼哧得快蹿了火,生喘出了一曲人声合奏的R&B。等残花败柳们一个个儿茍延残喘地捱到了终点,荫下的体育老师幽幽掐表一看,瞪眼——哎哟,怎麽不显示了?
敲敲打打再看,了然——哦可能太久没用了接触不良了,不好意思。
全班没分儿。
李鸢游凯风还他妈就奇了怪了,这算积怨已久一朝得逞吧?这老师怎麽没给一人一口活咬死呢?可咬死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没辙想,拾掇好想杀人的滔天怨气,下周老老实实重跑。
游凯风煞有介事地挽高了裤脚,一副秧农打扮地压挣着两桩肥腿,荧光绿的限量气垫鞋骚的辣眼。他一迳盯着前方树下,一指,咂嘴不满:“哎凭什麽彭小满他回回不跑啊靠。”
李鸢转动颈椎,往那棵两人合抱的香樟下瞄了眼,看彭小满悠哉地歪坐在一截温凉的仿古石凳上,正分外小心地撕着嘴边的创可贴,约摸感到了细微的牵痛,正龇牙撇眉。“你有本事也去医院弄张假证明,说你支气管炎加哮喘,一跑就得少半条命。”
“老班要信那还真是这五十多年的大米饭都吃狗嘴里了。”
“那你废话。”李鸢弓腰,掌根抵着膝盖,“没人娇弱招人疼就别想着歪门邪道,跑两圈你也减减肉,要不你以後找个女朋友,看准的也是你家家财。”
游凯风给他怼惯了,波澜不惊,自动筛掉这夹枪带棒的一句:“那你说他那个医院证明真的还是假的啊?”
李鸢乐:“我怎麽知道。”
筑家塘里找家门诊开个後门,给个江湖郎中好言好语多塞包烟,一天能开出一百张。管那麽多。
“那你信?”游凯风冲树下擡了擡下巴。
李鸢说:“我信不信不重要,老班信就行。”
彭小满确实是一次正经体育课也没上过。回回和零星几个生理期的姑娘们,混坐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一边不嫌丢人地翘着条细溜溜的二郎腿,手撑着下巴,一边笑眯眯地望着班里的同学惺忪散漫地举胳膊擡腿,哼哼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像尊欢喜佛入定。
这小子笑起来,其实给人以云销雨霁,骤然天亮之意,胜在他眼角眉梢的天然弧度,嘴角又翘翘的。只是又感觉,他这天色只是晴一刻的,眼中雨云,始终没有全然散去。
倘若体育老师偶然想出个幺蛾子,搬来软垫排球坐位体前屈器搁地上一放,班里必定跟听见“明儿要理综小测”似的哀嚎遍野,再来几个好事儿的男生老远指着他大声笑骂——你少在那儿装虚扮林黛玉啊,赶紧给我过来跟我们一道受着!
哄笑一团。彭小满便隔得老远吹个流氓哨,晃手指头。
noway。
谁也不知道他是真哮喘还是假哮喘。
体育老师皮黑如碳,险凛凛的发际线衬的脑门卤蛋似的光瓦锃亮。人正拿着粉笔撅腚,在跑道上画了条蚯蚓似的蜿蜒斜线,紧接着把钢哨叼烟一般抿在嘴边,“来全部靠线准备啊,以我哨声为准,不许抢跑,这次全部争取及格,你好我好大家好啊。好!全体都有!准备——”
一干人霎时心弦一绷,腿肚子缩紧。游凯风趁机一戳李鸢蝴蝶骨:“朋友一千一起走,谁先跑远谁是狗。”
“……你怎麽还连说带唱的?”李鸢把短袖翻折到肩上,小臂和上臂晒出分明两色。他皱眉回头:“等你我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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