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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卫峥月初见柳尘兮时就发现了他的眼睛不好,他查阅书目的时候不是靠看,而是手指在书脊上摩挲。闭着眼睛许久之後,才能辨别那是什麽书。
卫峥月问过他是用什麽法子摸出这些书的分别,柳尘兮说他靠的是灵气,世间万物无论是生物还是死物都是有灵的,只是灵气多少的差别。柳尘兮到了定心修为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个瞎子,对于外界的灵气分别极其敏感。书籍算是死物中灵气比较充沛的,尤其是古籍,柳尘兮能够听见它们的声音,也就能将它们分辨个七七八八。
然而这样“看”耗时耗力,饶是柳尘兮已经到了定心修为,想要分辨个书名可以,但想要阅读书中的内容却太勉强了。
少年时的卫峥月听後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他只是个家仆,却也难免生了些不合时宜的怜悯——初见时柳尘兮斜倚在书架上,未戴冠束发,手里抱着几卷要归架的书。桃花眼微垂着,更见睫如鸦羽。
那日冬阳正好,柳尘兮虽然目不能视物,却也感觉到了难得的温暖,赤狼少年天生脚步轻,柳尘兮的神识都放在了书本上,没有察觉到书阁三楼已经进来了其他人。
卫峥月抱着手中的书本悄无声息地经过一排排书架,才看清了其後的人。柳尘兮恰好仰起头,迎着阳光的方向,擡手在虚空里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卫峥月素来知道冬阳可贵,却不知道原来可以这麽贵如流金,镀在柳尘兮的身上时,关于上界神庭最绮丽的梦境也不如这一眼动人心魄。
但那一瞬转瞬即逝,柳尘兮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本能地看了过来。想要去碰冬阳的手比双方的思绪收得更快,柳尘兮虽然收回了手,却没有遮掩住望过来时眼睛里的空茫。卫峥月因为自己偷窥被察觉心漏跳了一拍,随即领会空茫的含义,心下刚松了口气,又蓦地添了新惊。
他看不见。
散发的青年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面容虽姣好,却带着单薄的病气,嘴唇上没什麽血色,所以愈发显得眉眼醒目。
可那般如画的眼睛,竟然已经看不见了。
柳尘兮的神识也勾勒出了来人的大致模样,他将手中的书卷放回书架:“是来还书的吗?”
卫峥月本来可以一切如常地说出一个滴水不漏地回答,可是不知怎的,他的谎言天赋失了灵,有些磕巴道:“是,是。”
柳尘兮半阖着眼,片刻之後方道:“你手上拿的是符道的内门法典,不是三楼的书,也似乎不是你能借到的书。”他的眼神落在卫峥月身上,虽然没有聚焦的神采,却似乎如有实质,“你叫什麽名字?”
“我丶我叫卫峥月,是宗主弟子的家仆......”卫峥月的目光没能从柳尘兮的眉眼间挪开,几乎是循着本能地答着话,“我主人叫我来借书,我没有偷看......”
潜宗的内门法典没就算拿到手中,没有令牌也无法阅读。就算卫峥月真能偷看,柳尘兮也不会真的那麽恪尽职守,他知道卫峥月很可疑,却只是笑了笑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
“我是藏书阁新来的杂役,三楼来的人少,就我一人在打理......我也不能翻阅符法书籍,不过可以找些话本,应该很适合你这样的小朋友。”
那天卫峥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就顺着柳尘兮的话拿回来几卷话本。柳尘兮明显是察觉到他这个替主子跑腿的奴才带着秘籍来到少人的三楼,居心没那麽单纯。但他没有追问,甚至给了卫峥月一个台阶下,默认他是来借话本的,半垂着眼递给卫峥月一本鬼怪故事时,唇角似乎不甚明显地弯了弯。
他好像有些许的开心——卫峥月仗着他目不能视,肆意妄为地盯着他看——不知道是因为难得温暖的冬阳,还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不太灵光还妄图窥探内门秘密的......小朋友。
晚上卫峥月翻着那本鬼怪话本,看着看着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柳尘兮大概自己没看过这书,所以也不知道里面描绘了什麽,还半开玩笑地说了句“适合小朋友”。卫峥月翻开没多久就发现这本志怪讲的原来是个少年撞见艳鬼的奇遇故事,而且显然不是什麽正经书目,过程描绘之详尽,足以让十几岁的少年脸红心跳。
但卫峥月走了神,他想象不出什麽风流撩人的艳鬼,他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冬阳底下仰头伸手的长发青年。
卫峥月有点恼怒地丢开话本,书里事无巨细地描写没有让他上火,柳尘兮的那句“小朋友”却让他心底生出些难以遏制的念头。
他在心神不宁的火气里捱了整整三日,终于寻了空闲去书阁,柳尘兮坐在三楼书阁的窗边支着小炉子烧水——大约就是如今薛七与卫峥月坐的位置。
冬天日头短,窗边也接不到多少暖意,卫峥月到时已经快掌灯了,书阁里书架林立,不带烟火气也不带温意。窗边的小火炉就是柳尘兮越冬的全部希冀。
书吏清寒,每月份额的不包括茶叶,好在两人也不是什麽习惯品茶的主,以柳尘兮的修为也已经完全可以辟谷,只是爱端着杯盏暖手罢了。
卫峥月刻意放重了脚步,让柳尘兮听见他来了。他来第三回的时候,柳尘兮就能靠脚步分辨他了。卫峥月为了洗去“小朋友”这句戏谑,没有在柳尘兮面前露出狂喜,只是到柳尘兮对面坐下,端杯子是顺便碰到了柳尘兮的指尖:“手怎麽那麽凉?”
柳尘兮在其他人面前都尽可能地低调,但不回避和卫峥月接触,两人都不提初见那天卫峥月带着秘籍来三楼是想做什麽,好像共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让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自然地坐下来,守着个小火炉聊天。
柳尘兮将手靠近了火炉,半真半假地答道:“老毛病了,之前进鬼门大阵修补,被里面的阴寒物所伤,後来都容易畏冷。”
卫峥月当时不疑有他,这话说得本就真大过于假,让人找不出破绽,他确实进过鬼门大阵,而其间的离魂确实是六界一等一的阴寒之器,离魂在脊骨里的滋味不好受,就算现下它认了主,对主人也没有什麽特例。不过也只是畏冷些,柳尘兮能活到现在,苦寒已经不是什麽熬不过的事了。
卫峥月不知道他身世的真相,自然也无法体会柳尘兮轻飘飘两句之後的半生坎坷:“你现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之前就进过鬼门大阵修补,你是几岁化气的呢?”
“十几岁。”柳尘兮化气在仙馆中,不免会想起当时的境遇,然而终究是横亘了太多生离死别和说不清多长的混沌岁月,柳尘兮也没再那麽切身地疼,有些恍如隔世之感,“你自己不也化了气吗?”
“我本不是凡人,有一半的赤狼血统,若是早生几百年,能与妖界皇室攀上亲戚,要是晚生十来年,也不至于被当作可以随便送人的物件儿。”
柳尘兮偏过头:“我对妖界不大了解,晚生十来年又有什麽变故?”
“这个,说来倒不是什麽光彩事,但于赤狼一族能得实惠——反正被赶下王座早就没有什麽尊严不尊严了——有个赤狼青年,得了现在皇女宠幸,由此带着赤狼一族脱了奴籍。
柳尘兮皱眉:“雪狐篡夺了赤狼的王座,皇女却又宠幸赤狼,她倒是有几分有恃无恐。”
“又或许是我族那位好男儿手段了得呢?”卫峥月的语气不怎麽尊重,柳尘兮微微侧目,发现小朋友的真面目似乎和初见那遭相去甚远,“我已经在仙界初落下脚,约莫是不会再回妖界了,他们的事,与我没甚相关了。倒是尘兮,虚长我那麽多岁数,又守着书阁那麽多六界风物志,按说该博古通今的,竟然会对妖界这般不解。”
柳尘兮不言,他知道自己算是露了破绽,不过好在是在卫峥月跟前,他并不怎麽紧张:“按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前辈的。在瞎子面前说看书,小小年纪,嘴倒是毒。”
卫峥月只想着在柳尘兮跟前逞强,好早日脱去“小朋友”的名头,没想到开口却露了刻薄。他有些担心柳尘兮动气,赶紧找补:“是我失言了,万望见谅......不过‘前辈’就不必了吧,尘兮光看样貌一点也不像前辈,倒像刚入门的年纪。”
柳尘兮自然是没与他计较,半开着玩笑:“我要是个女修,大概就被你哄过去了。”
卫峥月趁着玩笑的气氛,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修都好看,内门加上外门。”
柳尘兮这会儿是真的笑出了声:“这又是上哪儿学的花言巧语?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小仙君加起来还要混账。”
柳尘兮看不见的地方,卫峥月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有种狼捕猎时的专注,忍耐只是因为时机不到而蛰伏着没有动作,眼神里的贪婪野心一览无馀,嘴上却说着轻巧的调笑话:“这可真是冤枉,分明是尘兮自己刁钻,不好听的话要恼,好听话又要说我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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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峥月是攻,年下得应该很明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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