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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双樨半晌没说话。
“傻狍子,当兵的命苦。不光命苦,还命贱。”
李在德感觉背后有什麽拱他。一回头,是旭阳的马星云。李在德不会相马,就是感觉星云又威武又精神,枣红色的皮毛比一般马更油光水滑。被旭阳养得好,一对大黑眼睛冒光,特别灵。星云好像想跟李在德说话,李在德摸摸它的大脸:“旭阳可能看到认识的人了,大男人一个丢不了。”
邬双樨舔舔嘴唇,心想他丢了才好:“喝热水喝得我肺叶子都要漂起来了。你饿不饿?”
李在德立刻解下包袱,递给邬双樨一只馒头,一脸骄傲:“我备着呢。”
邬双樨大笑:“谢了。”
李在德很焦急:“不管遇上什麽人,也不能说跑就跑。咱们在这里等他,免得走岔了。”
邬双樨温和:“好。”
李在德突然坐直,睁圆眼睛,土拨鼠似的十分警觉。邬双樨惊讶:“你怎麽了?”李在德倏地站起,绕过桌子两步跑出茶棚。邬双樨气急:“你干嘛去?”
李在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原地打转,他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叫他。邬双樨不得不跟着起身,旭阳丢了他不在乎,李在德不能丢。李在德伸手一摇:“你们怎麽在这儿!”
两个瘦条少年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钻到李在德身边。矮一点的那个说话慢悠悠,一嘴粤腔:“听说有市啦,想来看看~”
李在德拉着宣幼清的手:“小广东的地图画得怎麽样?”
宣幼清很骄傲地一仰下巴。
“冼至静呢?不是让你们三个一起行动?”
宣幼清皱皱鼻子:“他说要去换点东西,我们来茶棚这里等他。”
整个工部巡检队,李在德最担心宣幼清这个小广东。年纪最小,气候饮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今天一看,黑了不少,眼睛亮亮的。李在德摸摸他的脑袋,表情甚是慈爱。
邬双樨在一边忍不住笑,吭哧一声。
谢绅抱着小馒头东张西望,伊勒德漫不经心:“找什麽呢。饿了?”
小馒头倒确实饿了,小手搂住谢绅,在他颈窝使劲蹭。这一大一小语言不通,全靠肢体语言。小孩子和小动物区别不大。谢绅老家养猫,小猫饿了就踩奶,小馒头饿了就蹭谢绅。
伊勒德嘲讽归嘲讽,掏块面饼给他们:“吃吧。热水得自己买。”
这面饼为了存放本来做的时候就少放水,伊勒德带了些许时日,差不多风干得砖头一样。小馒头看谢绅,谢绅点头,小馒头用小手接过面饼,冒出俩字:“谢谢。”
谢绅亲他一下:“聪明。”
伊勒德嗤笑:“就你来回教,猴都训练出来了。”
小馒头把面饼塞谢绅嘴里,谢绅往后一仰:“我不吃,你慢慢啃。啃不动咱们去买水。”
小馒头很懂事,表示不要买水,不要花钱。
谢绅正在找朝鲜商人。朝鲜商人买卖山货,就算没开市他们也敢进建州。伊勒德打量他:“你,看山货?你买得起人参还是貂?”
谢绅微微一惊,表情波澜不兴:“买不起,过过干瘾总可以吧?”
“以前没见过正宗老参啊。”
谢绅绷着面皮:“就见过骗子拿晒干的萝蔔冒充千年老参。”
伊勒德大笑。
小馒头安静地在谢绅怀里肯面饼,突然往谢绅身后看。谢绅好奇转身,看见一个高个子青年慌慌张张跑过去,明显是晏军的打扮,心里呼噔一下。是他?谢绅下意识想追那个年轻人,伊勒德在后面叫一声:“干嘛呢。”
谢绅稳定心神,不对。刚才那个年轻人他不认识。上次的朝鲜商人明明说冼至静会来……
谢绅转过身:“走吧。”
小馒头黑黑的眼睛看着那个高个子军官漫无目的扎进人群,消失不见。
人越来越多,一点不输赶庙会,肩撞肩。得亏伊勒德魁梧,走在前面开山劈石地辟出条路来,谢绅和小馒头不至于挤死。买卖山货的朝鲜商贩过去不少。没有。没有山海关那一边的人。谢绅心急如焚,小馒头终于啃不动面饼,用小手安慰谢绅。
伊勒德在前面忽然道:“咦,这参不错。你看看,是不是萝蔔干?”
谢绅一回神,差点跟伊勒德撞上。伊勒德指着一个山货摊:“我看还行。”谢绅一惊,冼至静竟然就站在这个摊位前面。
冼至静看谢绅一眼,又看他怀里的小娃娃以及伊勒德,倒是很平静。伊勒德只是低头翻人参,特别识货地检查人参的枕部,以防人参是以次充好拼插起来的。谢绅吞咽一下,他和冼至静中间隔着伊勒德,要怎麽绕过去……
在北京时冼至静就认识谢绅。毕竟教谢绅蒙古话的就是四哥薛云雷。冼至静不动声色,谢绅也沉得住气。小馒头吃饱了打个哈欠,揣着大面饼昏昏欲睡。忽而被什麽叫卖声吵醒,睁着眼睛很认真地看——卖糖的。浑浊的老糖,不是细白糖,可是对于永远挣扎在饑饿线上的小孩子来说是人间至味。那个渴慕的小表情看得谢绅心酸,在北京这些小零嘴儿算什麽呢。伊勒德跟朝鲜商人砍价砍不下来,一起身,把谢绅和冼至静隔个严严实实。伊勒德转脸看这一大一小:“怎麽都这个表情?”
小馒头想吃糖吃不到,谢绅想见冼至静见不到。求而不得,失魂落魄。
“操,看这楚楚可怜的。”伊勒德把小馒头从谢绅怀里挖出来,“不就糖麽,咱们买一块。”
伊勒德抱着小馒头去追卖糖的小贩,跑两步转头叮嘱一声:“站这儿别动,跑散了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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