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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的心事（第1页）

靖王的心事

靖王府，暖阁。

厚重的云锦帘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只馀下暖炉里银霜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丶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十七静静躺着，如同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露在外面的脖颈和脸颊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干裂泛着乌紫。

平日里覆在脸上的冰冷银色面具已被取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苍白的脸，眉峰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隐忍。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动着胸膛微弱的起伏。

床边，谢云灼罕见地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华美锦袍，只着一件素色常服。他俊美风流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戏谑与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一手端着一只白玉小碗，碗中是墨绿色丶散发着刺鼻腥苦气味的粘稠药汁；另一只手拿着银匙，正小心翼翼地撬开十七紧闭的牙关，试图将药汁喂进去。

然而，陷入深度昏迷的十七牙关咬得死紧，药汁沿着嘴角流下，染污了洁白的衣襟。

“啧……”谢云灼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他放下药碗，用温热的湿巾仔细擦拭十七的嘴角和下颌。动作间，他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十七颈侧冰凉的肌肤，那刺骨的寒意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自从王府的暗卫将如同血人般丶身中奇蛊丶仅凭一口气吊着的十七从西南边陲带回来，谢云灼几乎寸步未离这暖阁。他动用了王府所有的力量，重金延请京城名医，甚至派人快马加鞭前往苗疆寻找解蛊之法。

然而，那“金线噬心蛊”歹毒异常，名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用猛药吊住十七一口气，延缓蛊毒攻心的速度。

看着十七在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微微痉挛的身体，看着他颈侧那条如同活物般丶时隐时现的金色细线，谢云灼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在胸腔里灼烧。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游戏人间，却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和心疼。

是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十七于他，最初不过是一件趁手丶忠诚丶且带着神秘色彩的“工具”。

他欣赏十七超绝的身手和冰冷的服从，也乐于用各种轻佻的言语和试探去打破那份冰冷，享受那份掌控与挑逗带来的乐趣。

他从未想过，这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暗卫，会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更没想过会看到对方如此脆弱丶濒临死亡的模样。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谢云灼烦躁地将湿巾扔进水盆，溅起一片水花。他猛地站起身，在床前来回踱步，素色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就在这时，床上的十七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丶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转动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说着什麽。

谢云灼立刻停下脚步，俯身凑近：“十七？你说什麽？”

“……爹…娘……阿姐……不……不要……”破碎的丶带着浓重哭腔和刻骨恨意的呓语，断断续续地从十七干裂的唇间溢出，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水蛇……宇文狗贼……血…都是血……”十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绝望，“报仇…我要报仇……！”

宇文？！

谢云灼瞳孔骤缩！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前朝废太子遗孤宇文焯，果然是这条毒蛇。

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十七呓语中透露出的信息，爹娘？阿姐？血海深仇？这个沉默寡言丶如同没有过去的影子，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债？

他的家族，是被宇文焯灭门的？所以他才会对“水蛇纹”如此了解，如此执着？

看着十七在昏迷中依旧被仇恨和痛苦折磨得扭曲的脸，看着他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容颜，谢云灼心中那点轻佻的占有欲和掌控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沉甸甸的疼惜和保护欲。

他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拂开十七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冰冷而细腻。

“原来……你心里藏着这麽深的伤……”谢云灼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别怕，十七。你的仇，本王帮你报。宇文焯那条毒蛇，本王会亲手把他揪出来，挫骨扬灰！”

他凝视着十七紧蹙的眉心和痛苦的表情，第一次，不是为了探究秘密，不是为了满足好奇，而是单纯地希望他能好起来，能摆脱这蚀骨的痛苦。

风流王爷那层华丽的外壳悄然剥落，露出了内里属于皇族血脉的凌厉锋芒和……一份真挚的承诺。

他重新拿起药碗，这次，他没有再用银匙，而是自己含了一口那腥苦无比的药汁，然後俯下身，极其轻柔地覆上十七干裂冰冷的唇，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渡了过去。

动作生涩，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混杂着血腥和十七身上清冷的气息。

昏迷中的十七似乎感受到了什麽，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将药汁咽了下去。

谢云灼擡起头，看着十七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麽一丝丝，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仿佛松动了一角。

窗外风雪依旧，暖阁内烛火摇曳。

靖王的心事，第一次不再关乎风月游戏，而是系于床榻之上那个身负血仇丶命悬一线的冰冷暗卫。

一种名为羁绊的丝线，在药香与痛苦中，悄然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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