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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伤逝
初升的太阳跳出地面,由苍凉而温暖,阳光洒满京城各处,诚王府也一样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温暖中,周婉若带着两个丫头,沿着花园小径,脚步稍稍有些匆忙的往正院赶过去,一早去给母亲请安,被羽箭拦了回来,她这心里就惶然着,一刻也安宁不下来,这几个月压在心头的阴霾,就是刚听说父亲暴亡时,散去过片刻,转眼间就又聚笼在心头,威压着自己,母亲,一定有什麽事瞒着她,没跟她说。
周婉若转进垂花门,正屋门口,站着一群陌生的丫头婆子,周婉若顿住脚步,疑惑的看向迎出来的羽箭,羽箭面无表情的低声解释道:“汝南王世子妃来看王妃。”
周婉若愕然半张着嘴,立即反应过来,拎着裙子,急步进了屋。
屋里,李小暖和王妃对面坐在榻上,王妃半垂着头,面前的几上放着两封信,一封裹着明黄面,那是进上的折子,另外一封装在信封里,封口处却还支开着,李小暖直直的坐着,满眼悲悯哀伤的看着诚王妃,程絮仪拘谨的斜坐在李小暖一侧,见周婉若进来,急忙站起来迎了过去,周婉若满腹心事,几步奔到诚王妃面前,“母亲?”
诚王妃不等周婉若说完,擡手止住她的话,面容沉静中带着解脱,示意着她和程絮仪,“坐下吧。”
程絮仪拘谨的斜坐着,周婉若坐在榻沿上,下意识的伸手拉着诚王妃的衣袖,李小暖怜悯的看着她,诚王妃拍了拍周婉若的手,安然的吩咐道:“我把你托付给了世子妃,往後,你视她如我。”
周婉若恐惧的睁大了眼睛,李小暖移开目光,垂下了头,这样的生离死别,是她永远不想面对的,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诚王妃伸手揽过周婉若,轻轻抚着女儿的後背,声音平缓的交待着:“我留了封信,仔细交待了你哥哥,你是个懂事的,往後你和你哥哥成亲,只看着人好明理就行,旁的……”
诚王妃顿住话头,转头看着李小暖,神情安宁中带着丝笑意,“您就多费心,我这丫头我倒不担心,就是世远,那是个楞头楞脑的傻子。”
“您放心。”
李小暖低声答道,诚王妃低头看着低低的哀哭不已的女儿,不再理会她,取了榻几一侧放着的封泥,仔细封好了那封张着口的信,掂起来看了看,递给了周婉若,“皇上已经调了你哥哥去北边前线效力,过几天就要回到京城了,把这信给他,把母亲的吩咐也说给他听。”
周婉若接过信,一边哭一边点着头,诚王妃也不看她,转头看着李小暖,“你带她去住一阵子吧。”
李小暖低低的叹了口气,起身下了榻,程絮仪看了李小暖一眼,忙上前扶着周婉若,口吃的劝道:“婉若,我……咱们……”
周婉若死死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松,诚王妃眼神宁静的看着女儿,温和的低声吩咐道:“去吧,跟世子妃去住一阵子,这院子,也要交还给宗人府,往後,等你哥哥回来,再说吧,不要哭了,记住母亲的话。”
李小暖站在榻前,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周婉若,闭了闭眼睛,转头吩咐着羽箭:“侍候姑娘上车吧。”
羽箭眼泪扑簌簌落着,跪在地上,冲着诚王妃重重的连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垂着头,也不看诚王妃,抱起周婉若,跟在李小暖身後出了门,程絮仪弯腰拣起周婉若的帕子,一路小跑着跟在後面出了垂花门。
李小暖看着羽箭抱着周婉若上了车,程絮仪好跟在後面爬到了车上,才扶着蝉翼的手上了车,车子晃动了下,出了诚王府,往汝南王府回去了。
蝉翼倒了杯茶,小心的递给一脸阴沉的李小暖,李小暖挥了挥手,蝉翼将茶放到一边,轻轻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少夫人,就没有别的法子?”
“能有什麽法子?”
李小暖沉默了半晌,伤感异常的说道,“这个世间的女人,能有什麽法子?诚王,那是谋逆。”
蝉翼小心的看着突然激愤起来的李小暖,李小暖直起身子,半晌,突然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倒在靠枕上,“王妃是个奇女子,到底救了儿女的性命前程。”
“她也不用死啊,为什麽一定要死?少夫人不是说,诚王是她杀的麽?她立了功的。”
蝉翼低低的嘟嚷着,李小暖靠在靠枕上,身子软软的随着车子晃动着,一声接一声的叹着气,“这世间,岂能容得下妇杀夫?不杀,于她是谋逆大罪,杀了,她就是杀夫之妇,也难容于世间,遇人不淑,就是这样,她死了,才能全节,她的一双儿女,才能活的好。”
蝉翼眨着眼睛,跟着李小暖叹着气,“男人混帐,倒让女人抵罪!”
李小暖往後靠着,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诚王妃看着哭得几乎晕死过去的女儿被抱着出去,突然擡手捂着不停抽动的脸颊,半晌才勉强自己平静下来,仰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叫了金翎进来,往净房进去了。
金翎带着人,侍候着诚王妃沐浴洗漱,穿了王妃大礼服,诚王妃缓缓的走到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正屋,盘膝端坐在坐榻上,伸手接过哭成泪人的金翎手里的赤金块,放到嘴里,直着脖子生咽了下去。
诚王妃的遗折,是明折,由礼部呈进了宫里,皇上叹息了半晌,依着诚王妃的意愿,明发天下。
几天後,林怀业陪着周世远,风尘憔悴的赶回了京城。
诚王府一片颓败之气,正殿内,一左一右放着两具黑漆棺木,周婉若一身重孝,孤零零的跪在右边的棺木旁,哭的已经没了眼泪。
程絮仪寸步不离的陪着周婉若,兰初带着十几个汝南王府的丫头婆子,随身照顾着,外头,是靖北王府和林府的管事,带着两府的家丁婆子,忙着些不得不忙的事。
诚王府的仆从下人,还安然留在府里的,也就是跟着诚王妃去过陇州府的几个丫头婆子,聚在周婉若身边侍候着,馀下的,几乎都涉着谋逆,死的死丶流放的流放。
阔大的诚王府,除了放着棺木的正殿,其馀各处,都被刑部抄检过了,用封条封着,那威风八面丶风光无比的诚王府,片刻间,就凋零的仿佛要断了根。
周世远在诚王妃灵前跪守了一夜,隔天一早,旨意就传到了诚王府,诚王周景诚谋逆,贬为庶人,诚王妃已义绝诚王,以亲王妃礼归葬皇陵,发配周世远至程恪军中效力,周世新附逆不悟,通缉天下,周婉若至福音寺,为其母守孝三年。
诚王谋逆大事,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落了幕,日夜提着心的京城权贵们长长舒了口气,新朝最大的危机,大家都算是安然熬过了。
归葬了先皇,信王上了折子,求守先皇陵,周景然立即准了信王的折子,信王妃汤氏端坐在榻上,看着垂手侍立在榻前的侧妃钱氏,淡淡的吩咐道:“明天一早,我和爷就啓程了,这府里,就托付给你了。”
钱氏转头看着面色青灰,随意的歪在信王妃对面的周景信,周景信看着王妃汤氏,满脸讥笑的说道:“我要死,你们就拼死拦着,为什麽要拦着?啊?汤相和钱家,都是聪明人家,多少识实务?!你们怕什麽?我死了,你们一个个都能好好的活着,如今我要去守陵,你也要跟着,跟着做什麽?”
钱氏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汤氏垂着眼帘,也不看周景信,只接着吩咐着钱氏,“我和爷这一去,也就没个回来的时候了,几个孩子,你看着安置吧,我的嫁妆都在这里了,也交给你收着。”
周景信脸上的讥笑更浓了,钱氏胆怯的扫了眼周景信,看着汤氏低声说道:“王妃,还是我陪爷去守陵,您留下来看着府里,您知道,我是个没本事的,性子又懦,这府里,我怕撑不起来,还是我陪爷去,您看着孩子。”
“哼!如今陪着爷,可不是好事,这还要争?”
汤氏转头看了眼周景信,淡淡的说道:“我同你去守陵,倒不是为了你,大嫂子是为了两个孩子,我也不过是为了孩子。”
汤氏说着,也不理会脸色铁青的周景信,转头看着钱氏,低声解释道:“这事我仔细想了无数遍,就是想着你是个没本事,性子弱的,才留你守着府里,从前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多……你是个心善的,孩子交给你,我也放心,我和爷去守了陵,皇上对咱们府上,也就没了心结,你性子又懦也胆小,钱家,连着敏王府,你父亲和古家又亲近,我和爷走後,你约束着几个孩子,安稳度日,一个平安是无碍的,咱们如今,不过求个平安。”
汤氏闭了闭眼睛,“我也想过死,倒干脆,可我和爷死也死不得,不该死的死了,也是要连累了孩子。”
汤氏声音哽住了,周景信仰头倒在靠枕上,睡着了一般闭着眼睛,眼角慢慢渗出滴眼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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