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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星屑沉海
温见微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梨绞紧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回手中温热的汤罐。时燃的心意,隔着保温层,真切地传递过来。
可周梨的异常,时燃昨夜的“失控”,还有今晨那一声含糊匆忙的“店里有点事”……种种细微的违和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这样啊……”温见微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擡起眼,对周梨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谢谢你特意跑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周梨如释重负,连忙摆手,又像是怕自己多待会露馅,“那……温教授,汤您趁热喝!我就先回去了,店里也还有事!”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
温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周梨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金黄的银杏叶雨中。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汤罐光滑的外壁。
夕阳的馀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温见微脚边。她抱着温暖的汤罐,却感觉一阵莫名的不安,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暮色沉沉压下来,将沈心澜工作室窗外那丛茂盛的芭蕉叶染成墨绿剪影。工作室里流淌着丁一刚谱的吉他旋律,几个慵懒和弦在空气里打着旋,却撞不散室内几乎凝固的沉重。
时燃坐在那张宽大的布艺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裤脚胡乱堆在脚边,皱巴巴一团。
她手里攥着那张边缘已经发软的照片,指节绷得惨白。照片上,温见微闭着眼,唇瓣贴着她脸颊的轮廓,在昏黄路灯下美得像一个易碎的琉璃梦境。
“他……他就这样拍到了……”时燃的声音嘶哑,“林深,他说得对……我就是温见微的软肋,是她的污点……”
她擡起头,平日里闪亮的的眼眸里盛满了破碎的星光和近乎绝望的恐慌,“那些资本……那些人……他们会拿这个毁了她!毁了她的事业,她的名声……她在乎的那些东西,都会因为我们的关系而不存在!”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被巨大的悲恸堵住,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像寒风里最後一片枯叶。她将脸埋进抱枕,仿佛想从那里汲取一丝微薄的慰藉。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丶幼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围裙的阻隔,闷闷地逸散在空气中,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撞碎了丁一指尖流淌的旋律。
丁一抱着吉他僵在原地,看着时燃蜷缩颤抖的背脊,心疼得眼圈瞬间红了。
沈心澜无声地叹了口气,绕过堆满书籍和咖啡器具的原木长桌,坐到时燃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坚定而温柔地将时燃颤抖的肩膀揽进怀里,像护住一捧即将熄灭的馀烬。
“暖暖……”沈心澜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拍抚着时燃的背,“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一切……告诉温教授?让她知道发生了什麽?让她自己来选择?”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时燃擡起泪痕狼藉的脸,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挣扎。她用力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声音破碎不堪:“不……不能告诉她……澜姐,你不明白……学术,那个世界,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那是她的命。”
她想起温见微书房里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想起她谈起研究时眼底跳动的丶纯粹而执拗的光,想起她说那是她“脚踏实地的安定感”。
“……她为之付出多少心血?”时燃的声音哽咽,带着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果告诉她实情,就是把她推到悬崖边上,是不是在逼她在我和她奋斗了那麽久丶付出了整个青春的事业之间做选择!这太残忍了……”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我在她生命里出现才多久?不到一年?几个月?我拿什麽去跟她努力了十几年的世界相比?我又拿什麽去赌?拿她的前程当赌注吗?”每一个反问,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屁话!”一声清脆的怒喝骤然响起,像平地炸雷。
丁一“砰”地一声将心爱的吉他随手丢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几步走到沙发前,丸子头因为激动微微晃动。她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时燃冰凉的手腕,那双总是盛满灵动狡黠的大眼睛此刻燃着熊熊怒火,直直地望进时燃被泪水模糊的眼底。
“时燃,你看着我!”丁一的声音又急又气,“你钻牛角尖钻到死胡同里去了,什麽事业!什麽前程!那些都是死的!是冷的!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人,永远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懂不懂?!”
她的手指用力收紧,几乎要把时燃的手骨捏碎,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说的那个人是聪明,是厉害,是教授,可那又怎麽样?没了她那个清大教授的头衔,她就不是温见微了吗?她就活不下去了吗?真正爱她的人,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身上贴的那些金光闪闪的标签!你口口声声说爱她,结果呢?你替她做了决定,你问过她的想法吗?你凭什麽替她判断什麽是对她最好的!”
丁一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在沙发前焦躁地来回踱步:“那个什麽狗屁林深,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人渣!就会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时燃,要不要我找人,揍他一顿,套麻袋打闷棍,打到他不敢再动歪心思,让他知道动我朋友的人是什麽下场!”
“丁一!”沈心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她松开时燃,站起身,一把拉住情绪激动的丁一,“冷静点,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林深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则,你打了他,他立刻就能倒打一耙,把时燃和温见微彻底拖下水,到时候你怎麽收场?”
丁一被沈心澜拉住,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沈心澜,又看看沙发上失魂落魄的时燃,最终那股狠劲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下去,身在这个圈子里,她哪里会不懂得舆论的力量。
丁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回懒人沙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发出闷闷的声音:“那……那怎麽办嘛,难道就看着时燃这麽……”
沈心澜没有立刻回答丁一,她重新坐回时燃身边,目光复杂而忧虑地看着她。
“暖暖,”她放柔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突兀地丶毫无征兆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麽?这种骤然被抛弃的打击,这种找不到原因的绝望……难道就不残忍吗?这难道就不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压力,甚至……更深的伤害吗?”她想起温见微那双沉静眼眸下可能潜藏的深渊。
“我知道……”时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碎,她擡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还生着病。”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深重的忧虑,“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林深这件事,如果让她知道真相,让她直面这种肮脏的威胁和选择……我不敢想那根弦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不能……我不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离开,或许,或许时间久了,她能慢慢走出来……总比让她知道真相,让她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要好……”
她擡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粗暴。再擡起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痛苦依旧浓烈得化不开,却奇异地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惊的丶冰封般的决绝。
“我会……慢慢淡出她的生活。”时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自我放逐的意味,“微信会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少。店里会很忙,新店要装修,要开业,总有理由,她会习惯的……总有一天……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鲜血淋漓。
她仿佛在亲手绘制一张缓慢凌迟的图纸,对象是她自己,也是她深爱的人。
沈心澜和丁一彻底沉默了。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丁一那首未完的吉他曲在空气中残留的丶忧伤的馀韵。
她们看着沙发上的时燃,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巨大伤痛与自我毁灭般决心的冰层,只觉得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劝解的话,安慰的话,在这样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与牺牲面前,都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城市的另一端,夜色已浓。温见微独自躺在卧室里那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鹅绒被柔软蓬松,却无法驱散周身弥漫的清冷。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她,却无法带来丝毫睡意。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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