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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咒04
三匹马奔驰在官道上,李猊在前,康六和韦练在後。“无论如何,那僧人所言是真是假,都记录在案,待看完尸体,再做分辨。”康六开口:“不过,一晚上两件案子,都在曲江池边上,实在蹊跷。”男人没回话,方才他的失态被韦练看在眼里,而“河朔三镇”四个字也让她震动。但李猊失控的原因或许与她的不同,虽然此前他曾说过定亲的事,她也知道,他定亲的对象已死。但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与李猊,是同乡。如此他才会对河朔如此在意,甚至做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反应。而“断肢再续”究竟是什麽意思,为何李猊听见这词就暴起,她隐约有所预感,却不愿细想。本能告诉她,细想的结果,可能会破坏她现有的一切——做梦都想当上的仵作丶一张足以容膝的卧榻丶不用下死力才能得到的三餐。为了这些,她自认可以抛弃很多东西,包括过往全部人生。“韦练。”她听见呼唤,就暂停胡思乱想拍马跟上。半个时辰前,预备出皇城却得知马车坏掉,韦练才支支吾吾地表示她会骑马而且骑术颇精。这新的认识让李猊在路上陷入沉思。近年乱兵处处又是饥荒,连普通的马都难寻,何况良马。她会骑马,意味着在颠沛流离之前,或许也曾是谁家的掌上明珠。“大人,找我何事。”她言语里没透露出半分对他此前失态的好奇。“你是如何知道无畏法师身上有毒针的。”他也全然不打算解释方才面对法师的失态,仿佛那件事没有发生。“猜测。”韦练笑。“那法师打坐结印丶手抖得不同寻常却不以为意,应当是年深日久,已经习惯。从前我见过此种病患,若不是自小有心疾,便是体内有异物却不影响行住坐卧。既然法师从前译过百卷经书,想必手不会一直抖,那便大略是後天受伤所致。”她摇头:“不过我也未曾料到,居然第一次便猜准了。”李猊嗯了声,作为答复。韦练欲言又止,而他看着她,目光沉暗。天上流云飞掠丶银河横挂,而心中的不安却在越靠近城南曲江方向时愈发膨胀。“大人……”她这声呼唤和平时语气不同。李猊嘴角微…
三匹马奔驰在官道上,李猊在前,康六和韦练在後。
“无论如何,那僧人所言是真是假,都记录在案,待看完尸体,再做分辨。”康六开口:“不过,一晚上两件案子,都在曲江池边上,实在蹊跷。”
男人没回话,方才他的失态被韦练看在眼里,而“河朔三镇”四个字也让她震动。但李猊失控的原因或许与她的不同,虽然此前他曾说过定亲的事,她也知道,他定亲的对象已死。但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与李猊,是同乡。
如此他才会对河朔如此在意,甚至做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反应。而“断肢再续”究竟是什麽意思,为何李猊听见这词就暴起,她隐约有所预感,却不愿细想。
本能告诉她,细想的结果,可能会破坏她现有的一切——做梦都想当上的仵作丶一张足以容膝的卧榻丶不用下死力才能得到的三餐。
为了这些,她自认可以抛弃很多东西,包括过往全部人生。
“韦练。”
她听见呼唤,就暂停胡思乱想拍马跟上。半个时辰前,预备出皇城却得知马车坏掉,韦练才支支吾吾地表示她会骑马而且骑术颇精。
这新的认识让李猊在路上陷入沉思。近年乱兵处处又是饥荒,连普通的马都难寻,何况良马。她会骑马,意味着在颠沛流离之前,或许也曾是谁家的掌上明珠。
“大人,找我何事。”她言语里没透露出半分对他此前失态的好奇。
“你是如何知道无畏法师身上有毒针的。”他也全然不打算解释方才面对法师的失态,仿佛那件事没有发生。
“猜测。”韦练笑。
“那法师打坐结印丶手抖得不同寻常却不以为意,应当是年深日久,已经习惯。从前我见过此种病患,若不是自小有心疾,便是体内有异物却不影响行住坐卧。既然法师从前译过百卷经书,想必手不会一直抖,那便大略是後天受伤所致。”
她摇头:“不过我也未曾料到,居然第一次便猜准了。”
李猊嗯了声,作为答复。韦练欲言又止,而他看着她,目光沉暗。天上流云飞掠丶银河横挂,而心中的不安却在越靠近城南曲江方向时愈发膨胀。
“大人……”
她这声呼唤和平时语气不同。李猊嘴角微微牵动,握住马缰的手略收紧,原本飞奔的马就逐渐降速,直到与她齐头并进。
“我知道你想问什麽。”他目光没落在她身上,而是看往远处。再过不到两刻,就能抵达尸体被发现的百里桃林。暗黑天幕笼罩下丶桃林里树叶枯黄凋落,虬结的树枝升上天空,如同无数鬼爪。而风声呜呜,像女子在林中掩面而泣。隐约可见水岸边几丛火光,应当便是发现尸体的行宫卫兵,仍按照吩咐在原地等待,保证凶案场地不被破坏。
方才兵士来报时,只约略描述了尸体的情状:身长五尺,看容貌像是胡人,身上戴着许多珠串,死时刚被埋入土中,似乎是窒息而死。最骇人的是,死者手上有刺青,那刺青从手臂丶脸侧延伸到後颈,全是经文。
“你在想,这案子跟上个案子或许有关。上次死者形状被摆成光宅寺那副壁画,这次又是光宅寺的和尚丶和经文。”他看向韦练:“你想问我,究竟打算等到何时才给你看秦延年所画的十美图。”
韦练哽住。虽则他猜的没错,但被这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种她所做种种都只是为了拿到秦延年绝笔丶继续调查此案的感觉。但不是麽?李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很能看透她,包括一些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心思。这便是他年纪轻轻就做到御史的原因?还是说,他为了爬到这个位置,交易了更多东西。
一些让他在三更辗转不能寐的东西。
“那麽,大人打算何时给我看。”
她擡眼,与李猊目光相接。男人勒住马缰,从怀里掏出个卷轴,隔空扔给她。韦练心剧烈跳动起来,她未曾想过,能如此轻易地拿到老头子画的最後一幅画。难不成这又是李猊的计谋?画轴在空中翻滚,接着稳稳落入她手中。纸张边缘有血腥气,她闻了闻,鼻子皱起,像是厌恶血与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此处人多眼杂,回去打开。”
李猊目不斜视,馀光看见她把卷轴小心翼翼揣进怀中。
“大人。”
她声音细如蚊呐,但他还是听见了。在月光下丶奔向火光的短短时刻,方才盘桓在心中的焦躁却因这两声呼唤而有所纾解。他开口,在意识到自己是否该回应时,已经做出了回应。
“嗯。”
“你将这画给了我,这可是办不好要杀头的案子。”她低垂眼睫:“大人如此信得过我?”
“你现在生是御史台的人死是御史台的鬼,若此画有差池,先死的是你,下一个才是我,我有何担忧。”他答得毫不迟疑。
韦练点头,觉得有理。
“那麽,此画上的待选妃子们,大人都见过麽?可有好生安顿,有人看守丶保证她们不会被害麽?毕竟,若那谶诗当真作数,不得不防。”
“已安顿好了。”李猊对她投去赞许的眼光,虽然快到她无从定睛。
“从州府来的,均住在驿馆。另有一位县主丶几位公侯女眷,并一个回鹘可汗之女……在醴泉坊新修了宅邸,供其居住。”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左右四顾。此处土地平旷毫无遮挡,藏不了人,只有远处风吹桃林的沙沙声。
“这麽大排场啊。”韦练点头:“不过若是回鹘可汗之女,在长安无住所,亦不便住在四方馆隶属鸿胪寺,唐时接待外宾的临时机构。”她说完摸摸鼻子:“不过,御史台之中,有通晓回鹘语之人麽?”
“康六。”男人笑。
“康六?”她惊讶。
“他虽在长安长大,却因身在市井,通晓九国胡语。不然,你以为他小子能留在御史台是凭什麽。”
韦练点头,觉得後脊有些凉。果然御史台没她想的那麽好混。在她还在思索案情时,李猊勒紧马缰,骏马长嘶一声,恰巧停在湖边。
“到了。”
守卫们举着火把迎上来,在月下丶无垠湖水泛着碎银似的波纹。火照亮被掘出的遗体脸庞,安详丶静谧,甚至能依稀看出是位美人。
如果没有密密麻麻刻满手与侧脸的经文遮盖,那容颜或许能绽放出更夺目的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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