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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敬时醒来时,已经不在肃王府了。
清晨的鸟雀叽叽喳喳啼鸣,阳光倾泻,将纱帐上的雪莲花勾勒了一笔流光,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牵扯了腹部的疼痛,令他又虚弱地缩回手。
他伸手戳戳自己腹部被包裹严实的伤口,瘫在被褥间艰难地想,或许他昨晚是真的冲动了。
只是……
“醒了。”
一只手将纱帐撩开,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内侧有一枚红色的小痣,灼灼落进赵敬时的眼瞳:“自己能起来吗?”
赵敬时回神,用力地撑了一下身体未果,可怜兮兮地道:“不大能。”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勾的唇角,不知是在笑话他还是只是觉得有意思。
赵敬时想了想,说:“多谢纪大人昨夜救命之恩。”
“你怎知我姓纪?”纱帐被彻底撩开了,纪凛反手将纱帐挂上银钩,手撑着没放下来,“你见过我?”
他垂着一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赵敬时,那双眼眸色深深,仔细看去,瞳仁却带着一些墨绿色。
不似大梁人的一双眼,赵敬时看了会儿,率先避开了目光。
“御史大夫纪凛大人气质斐然,位比副相,小人纵然未曾有幸与大人谋面,但大人的盛名还是听说过的。”赵敬时顿了顿,“而且,昨夜大摆筵席,宾客众多,剩下未进门赴约的,只有纪大人了。”
纪凛仿佛是琢磨了一会儿什么,然后问道:“你是肃王府家丁?”
“是。”
“叫什么名字?”他在赵敬时开口前补充,“我不要听那些肃王给你们起的诨名,我是问你本家,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赵,名敬时。”赵敬时掀起眼帘,“还有,恕小人冒昧,提醒大人,昨日陛下已然册封肃王殿下为太子,大典已成,今后,大人莫称呼错了。”
纪凛唇角一勾,这次赵敬时看出来了,是个讽刺的笑。
“你姓赵?”纪凛收起笑,将这个名字在舌尖绕了几圈,“赵敬时。这就是你的本名?”
“是。”
“你最好没有骗我。”纪凛翘起腿,掸了掸衣摆,“于我而言,想查你很简单。如果被我发现你在骗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值得骗人的呢?”赵敬时偏偏头,大半侧脸都掩藏在纱帐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还是说,大人心中早有决断,您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呢?”
搁在桌案上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
纪凛盯着那张变得愈发不真切的脸霍然起身,伸手一扳赵敬时的下巴,哪怕昨夜回家这一路上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但他还是不肯死心。
他的指腹沿着赵敬时的额角一路下摸,并不缱绻,力道深重,几乎有种骨骼都要被捏碎的痛,赵敬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任他摸,直到摸到耳后,那只手才跟放弃了什么似的,缓缓自发间抽离。
赵敬时抽着冷气:“……大人摸什么呢?”
“你姓赵,这姓氏有意思。”纪凛没有起身,双手撑在枕边,居高临下地压着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五官,“京城很多年都没有姓赵的人了,你是头一份儿。”
七年前怀霜案发,皇帝震怒,杀了赵家和郑家的九族,牵连甚广,据说法场上的鲜血足足一月都没有排净,之后,既是为了避晦气也是为了避皇帝霉头,众人死的死、改的改,京中竟再无赵、郑二姓者存世。
“小人原本不是京城人,是江州人,因家境贫寒活不下去,才进到肃王府做工的。”纪凛眼底那抹墨绿渐渐扩散,赵敬时倏然笑了,“大人原来在怀疑这个,小人知道怀霜案的,大人心有顾虑,也属正常。”
他看见纪凛眼中自己的笑容,带着些释然也带着些刻意:“不过赵姓本就是大姓,天下辽阔,人员众多,而且……您好好说,别这般凶啊,小人胆小,怕。”
“赵敬时,你作为府中家丁,难道不知我与肃王关系并不好?若是不知,你当真是家丁?若是知晓,那你昨夜居然敢向我求救,还敢说自己胆小?”纪凛语调带了寒意,“而且明明知道谋反案赵家渊源,你不还是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你姓赵,这也叫胆小?”
他伸手在赵敬时柔软的唇角狠狠一按:“我看出来了,你这人嘴上没什么实话。”
赵敬时轻声说:“大人,又叫错了,是太子殿下,和怀霜案。”
怀霜案三个字像是卷翘的羽毛,自他唇舌间轻描淡写地飘出,尾音都带着痒,纪凛一怔,撑在枕头两侧的手攥起拳。
他眼中且怒且痛,就在赵敬时以为攥在两侧的拳要落在自己脸上时,纪凛猛地起身,背对着他深深地吸进又呼出一口气。
瞧这模样是有些气狠了,赵敬时无辜地眨眨眼。
房间中一时静极,北渚推门进来时还以为赵敬时没醒,结果和余怒未消的主子撞了个脸对脸,霎时打了个激灵。
纪凛脾气从不对无关的人发,压着怒意调整了话音:“何事?”
“大人,方才宫中传来消息,为着昨晚肃王府的事儿,要您立刻进宫一趟,”北渚条理清晰道,“昨日事后检查,发现刺客不仅是要刺杀肃王,放火烧屋,更重要的是,大理寺卿耿仕宜在荷花池遇害了。”
纪凛眉心一跳,下意识转头向床上看去。
赵敬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思忖道:“小人昨夜负责前厅,对后院的事并不清楚。耿大人居然被杀害了吗?当真是狼子野心,胆大包天,太子宴席还敢做出这般恶行……”
他瞟着纪凛的脸色:“真是太过分了。”
纪凛头疼地转过脸,二指揉了揉太阳穴,旋即对北渚指了指暂时还起不来的赵敬时:“你看顾好他。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论。”
北渚应下:“小的明白。”
“还有。”纪凛将他拉到门口,压低声音道,“如果他一会儿能跑能走了,不必拘着他,要去哪随意,但是你要把人跟紧了。”
北渚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跟个人绰绰有余,但瞧着赵敬时虚弱至极的模样,北渚还是觉得他家大人可能想得有些复杂了。
纪凛再度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匆匆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北渚重新进屋,便看见自己下床伸手倒水的赵敬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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