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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替她擦身的动作格外慢,目光在她刚显轮廓的胸前停留许久,原先的那抹温和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礁石般的冷峻和严肃。
“玉瑾也是终于到年龄了啊……”
“什麽?”她仰头望过去,却只看见镜子里自己懵懂的脸,和伯母眼中一闪而过的丶令她感到万分陌生的决绝。
伯母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离开了浴室,当她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卷素白色的绸带。
“伯母,您这是要做什麽?”静嘉玉瑾此时已经感到了几分不安。
“玉瑾别怕,每个女孩子在长大之前,都是要这样做的。”伯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看上去竟有几分瘆人。
说着,她便把那卷绸带展开,缓缓地缠在静嘉玉瑾略微有几分隆起的胸部上,她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本来就不算突出的隆起最後彻底变回了一马平川。
“百结姬无分男女,侍奉她的人,怎能被性别拖累?玉瑾啊,你要记住,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那绸带缠的实在是太紧,让静嘉玉瑾感到有几分喘不过气来,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想到曾经在经书上看到的那段话。
“任何诚心愿意侍奉神明的人,都必须放弃自己的尘俗杂念,放弃自己曾经的亲人,朋友,甚至放弃只可用来区分凡人的性别。”
正是因为传说中的百结姬同时拥有着男相和女相两种形态,人们才会认为神是没有固定的性别之分的,神是如此,神的侍从们也应当如此。
在那些更为古老的年代,神职人员们是要从小在教会当中接受培养的,他们到了发育的年龄就需要接受一些特殊的处理。
女孩要缠胸,男孩要开面丶打耳洞,更为可怕的是,他们还要喝下一种古怪的药汤,喝完药之後,他们就再也不会发育出第二性征。
因此,在教会中长大的男性和女性从外观上看上去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区别,这也正是那群狂热信仰者们所追求的。
直到後来,药汤的配方在一场战争中化为灰烬,神职人员也可以由外人“挂名”充当,不必从小在教会中接受培养,那些可怜的男孩和女孩们才总算是得到了少许的解放。
然而,像缠胸之类的陋习却一直被保存了下来,直到二十世纪仍然祸害着不少懵懂无知的孩童,静嘉玉瑾就是这种陋习的受害者之一。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胸口的勒痕火烧火燎地疼,让她如何也无法入眠。
她终于懂了,所谓的“侍奉”,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先用经书偷走她的思想,再用绳带捆住她的身体,最後,要连“我是谁”这个问题,都从灵魂里彻底剜掉。
从那天起,静嘉玉瑾的世界仿佛被彻底染成了黑色,天上的白云变成了乌云,伯父伯母的家变成了监狱,那张小小的床成为了她仿佛终身也无法挣脱的镣铐,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如此的压抑。
而那时候的她,仅仅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只是,即便如此,静嘉玉瑾也依然没有放弃生活的希望,彻底沦为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她的坚毅和顽强,似乎就是在那段时期锻炼出来的。
并且,正是那段被经书与清规禁锢的童年,成了静嘉玉瑾文学创作的源头活水。
阁楼里泛黄的经书,让她比那些从小阅读图画书的孩子更早的触摸到文字的重量,而偷望学堂时的向往,最终化作了笔下对自由精神的执着追寻。
与此同时,饮食苛责中对饥饿的记忆以及缠胸之後的痛苦感受让她擅长用细腻的笔去触描摹生存的韧性。
那些被压抑的好奇与未竟的倾诉,最终都流淌进文字里,使她的作品既有对禁锢的深刻反思,又始终藏着一丝对光亮的温柔坚守。
她的共情能力也很强,总能对他人所遭遇的苦难感到感同身受,人们不知道,她之所以能够如此敏锐的捕捉到一个陌生人的情感波动,正是因为她曾经也成为过苦难的承担者,毕竟,有些痛苦,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够真正的懂得。
并且,似乎正是在那段充斥着苦难的特殊时期,她开始对中世纪的文化産生狂热的喜爱之情。
除了晦涩难懂的经书之外,伯父伯母唯一允许她阅读的,只有一些知名历史人物的传记--他们要麽是为“真理”而献身的圣徒,要麽就是历朝历代的宗教推行者和改革家,对于静嘉玉瑾来说,这些各具特色的人物生平可比千篇一律的经书要有意思的多。
在衆多的风云人物当中,静嘉玉瑾最崇拜的就是曾经任职过摄政夫人的纳兰月容。
一方面,她认为对方的遭遇和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家道中落,被迫寄人篱下,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成为神的侍从,都曾经被束缚着自己的教义折磨的无比痛苦。
另一方面,她又相当渴望自己能够成为和对方一样的人:从神宫走向朝堂,在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残酷选拔中脱颖而出,成为能够在政府任职的官员,并且最终拥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受万民景仰。
从那时起,追逐权力和地位的野心便在她心中深深扎了根。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从这监牢中逃出去,成为像纳兰月容那样大有作为的人,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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