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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妤端茶自若,氤氲的茶气混入散不去的雾气中,衬得神情愈发寂寥。
“翁渟,哀家记得你上一次来,好像也是这样的天色,叫人看了很是不悦。”燕妤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
“太後记得清楚。”
燕妤眉头一皱,低声道:“上次,你也是为了谁,来的寿安宫。今天呢,来找哀家又是为谁求情?”
翁渟觉得好笑,随口应付:“想来太後记性甚好,应该比我这个糊涂人清楚。”
“皇帝在清颜释的田産时,哀家留了一手。田归田,契归契,没了田契,田自然就归朝廷了,不是吗?”
翁渟眼色冷峻,没有答话。
“那个老妇应该只跟你说,要跪行一个时辰吧。你能来,就知道哀家要的远远不止这些。所谓求人必有所难,翁渟,你不会不明白。”
“太後要什麽?”
燕妤放下茶杯,轻笑了声:“少师现在跟我装糊涂,可就没有意思了。哀家要你揽下彭昌冒名之责,承认是你主考审览之时大意混淆,非全全怪罪于彭家。”
翁渟眸色深沉,无动于衷道:“王坤昨日已去了刑部,算上我再跪行一个时辰,太後若想要逆转结局,怕是来不及了。”
“无妨。王坤不过一节草莽,他的口供,哀家随时可以更改。只要你肯松口,彭家就罪不至死。”
翁渟站在石阶上,望着燕妤胸有成竹的模样,冷声道:“太後想要彭家的家财,也想要择去我这少师的名头,沦落一身颠倒黑白的污名供天下学子唾骂,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要是我不答应呢?”翁渟仰起头来,丝毫不惧。
“很好办,从小抚养你长大的奶娘,还有她躺在病榻上的丈夫,务农的孩子,皆会没命。”
翁渟森然擡眼,燕妤的面目逐渐可憎,令人作呕。
“太後母仪天下,竟视命如草芥。”
“什麽‘母仪天下’,哀家要这些虚名何用。”燕妤甩下一双冷眼,“你跪,还是不跪。”
她和翁展宁一样,是嗜血之人。
翁渟明白,他这一跪,便是应了燕妤的话,去颠覆这世道的清白。他也会成为这不堪混沌中的残魂,日日受尽折磨。
“翁少师该是算了时辰,哀家也特意早些来等少师,免得误了朝铭上学的时辰。”
燕妤晃了晃茶水,又道:“翁渟,聪明之人会因时而变,守着自己的那点道心,终是固步自封,难以成大器。”
天光渐渐大亮,翁渟没有动,明暗的檐影投射于翁渟松翠般的身影上。
一半阴影,一半光亮。
燕妤静静地注视着他,少了些浮躁。
“崔云,哀家的茶水有些凉了,去换盏热的来。”她轻轻一推,将杯盏推远。
杯盏换影之时,翁渟陡然撩袍,双膝挨着地面跪下,目光却不曾看燕妤一眼。
如青竹岿然,立竿正身,浩然汤汤。
和燕妤所言之跪不同,但到底是跪了。
翁渟而後起身,行二步,再跪,以此往复。
衆目睽睽之下,一个时辰光景,绕寿安宫跪行一圈。
燕妤目中玩味,似笑非笑着,“翁渟,你这是何意?”
“太後所言,止川皆已奉命而行,还望太後能遵守诺言,切莫反悔。”翁渟淡淡道。
“哀家只见行,不见心。看来那老妇把你将养得极好,此等心性,该要吃点苦头。”
“那依太後所言……”
“哀家非言而无信之徒,允诺你的,自然会做到。但少师为人纯良,应该也不会骗哀家吧。”
翁渟微微笑了下,瞧着地上的影子渐渐缩短,轻声应着:“当然。”
他手指一顿,身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连带着喘气的起伏萦绕耳畔,令人心慌。
“太後娘娘,陛下刚下旨,彭富彭昌斩首示衆,家眷变卖为奴,全府抄家,与彭家有关之人尽数彻查,违者皆斩。”
燕妤拍桌而起,瞳孔圆睁:“什麽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
燕妤回眸,目光紧紧锁住翁渟,翁渟这才对上她的注视,笑道:“娘娘,你依托我之事,怕是做不了了。”
“为什麽?刑部脚程再快,往返秦岭至少也需两日。这个案子不会这麽快结案,到底是为何?”
“王坤来寻我和柳大人时,刑部便已悄悄派人前去找寻线索,太後不妨仔细想一想,如此大的事情,我们怎麽会轻易放过。如今搬上台面来,公堂对质时,也只是让您知晓罢了。”
“那你今日来又是为何?”
“告诉太後,您作茧自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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