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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这麽久了,小裴郎君贵人忘事,说不准早把我忘记了。”李小六挠脸。
李世民道:“据哥哥所知,你是一位很难教人忘记的小孩。”
于是当晚回家,李小六在李二郎许诺廊下食的诱惑之下,点燃油灯,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断联後第一封寄予裴行俨的信札。
“阿盈还不睡麽?”长孙知非遥望书房灯火未熄,出于对李小六作息规律的担忧,便披衣而来,轻敲屋门。
李小六挂着两只硕大乌青眼圈,疲惫地揉了揉目:“我得把这封信写就,嫂嫂先睡罢。”
长孙知非踱向她:“我可以看看麽?”
面前信纸上却是一团涂改,隐约能从黑墨中瞧出“亲爱的小裴郎君”,“问小裴郎君好”等字样,但信主人显然斟酌再三後俱不满意,一气之下全部抹去。
结果现下已响二更,还是一字未出。
“阿盈在纠结甚麽?”
李小六苦恼地告诉她:“我既不想显得刻意套近乎,又不想太生疏,所以不知该怎麽动笔。”
长孙知非教她:“阿盈不是临摹过许多名人书信?既然你空想不得,那不妨加以模仿。”
“嫂嫂好聪明!”天边圆月一轮,李小六灵感忽现,欢呼感谢。
【小六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知郎君一家可好,祈愿安康,李小六再顿首。】
……
“哥哥,小裴郎君回信了!”
大约是两旬後的一日,李惜愿兴高采烈地攥着一封书信,迈起激跃碎步,跑去展予李世民观览。
信中表达对小六妹妹问候的感激,对长安风物的怀念,并夸赞“小书法家”技艺比以往更进一步,字体赏心悦目。
“甚善。”他舒展眉宇,视着还在反复阅信的李惜愿,“小六这不又与他们恢复通讯了麽?所以凡事皆需迈出第一步,交友亦是如此。”
得到鼓励的李惜愿摩拳擦掌,持续保持飞鸽来往,写信内容也愈来愈扩展,自最初的短短一句问候,演化为长篇累牍的两地美食交流,与远在洛阳的裴行俨成了笔友。
直至三月後。
李世民正向一见如故的褚遂良求教书法,忽闻一阵大哭,李惜愿自门外步履沉重地跨入。
窗扉外雷鸣电闪,骤雨呼啸,屋内李惜愿抽噎不止,手中捏着一叠溅满泪痕的书信。
“哥哥——”
李世民停笔,倏尔起身。
“六娘?”褚遂良不知何因,关切问询。
李世民擡手作止。他已知晓发生何事。
“小裴郎君一家……皆被王世充杀害了……”女孩目眶通红,水珠坠落成线,信上墨迹已洇染得难以辨认,缀成一片汪洋,“他们是那麽好的一家人……我还给他们画过全家福……小裴郎君还说期盼与我们长安相见……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王世充忌惮裴行俨威名,防范猜忌之心引发裴家父子不安,王世充弑君称帝,裴仁基与裴行俨联合同僚谋刺,不想事泄,全族遇害。
李世民早从斥候处得知前因後果,本在思量话术该如何迂回,她却被李元吉不怀好意地特地跑来,当面告知了这一晴天霹雳。
「赠你拓本的裴仁基一家三族俱诛,你可知道?」
“小裴郎君到最後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李惜愿号啕,“他还以为我就叫李小六……早知道……那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他了。”
.
目睹李惜愿焉巴巴的模样,便是吃饭也提不起劲头,李世民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她主动续联!
长孙知非深为谴责:“二郎素知阿盈最是重视友情,岂能轻易让她陷于一段情感之中,如今可好,阿盈恐再难释怀。”
李世民知错,只得叹息:“木已成舟,再懊悔也迟了。”
“惟能予她些事做,权为转移注意了。”
他一番思考,还是学习没有副作用,遂翻出珍藏典籍,腾出自己的书房,安排李小六抄写诗文。
白日里书房内还有其他人处理公务,李小六便坐在矮凳上,就着一把低足桌,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抄书。
“遂良,陕东道大行台文政教令还请你来草拟,庶务以土地为要,便先自此节开始。”
闻声,她擡起脑袋,见长孙无忌踏入书房中,来寻褚遂良商议政令。
褚遂良应是,取过一旁搁放之笔,蘸墨挥毫。
长孙无忌无意视去,缄口一瞬,眉梢缓缓蹙起。
少顷,他问:“遂良此笔应是兔毫罢?”
褚遂良笑指一旁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没入恐慌的李惜愿:“此为六娘所赠,紫檀笔身,毫锋确是孤品。”
长孙无忌默不作声,视她一眼。
李惜愿手心冒汗,扒过砚台,磨磨蹭蹭研墨。
他略颔首向褚遂良告辞,一言不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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