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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平康月如霜
“赏钱!赏钱!赏——钱——!”马鞍上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用它尖利到刺耳的聒噪,如同淬毒的银针,狠狠扎破了“醉太平”酒馆内张五郎怒吼後残留的死寂,也精准地刺穿了魏慕白混沌迷茫的心防。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冰冷的榆木桌案上擡起头,额角印着衣袖粗砺的褶皱,半旧的青衫袖口晕染开深色的油污与浑浊的酒痕。一股混杂着宿醉头痛丶斯文扫地的羞赧丶前路茫茫的失落以及被赤裸裸的权贵气象灼伤的焦虑,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慌乱地坐直身体,手指神经质地抻平衣襟的褶皱,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死死追随着窗外那鲜衣怒马丶仆从如云的锦袍少年背影,直到那团刺眼的锦绣彻底湮没在西市汹涌的人潮浊流之中。“那位啊,崇仁坊刘家的十一郎君,”阿福端着摞得摇摇欲坠的空碗碟经过,下巴朝外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市井小民对云端人物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丶浸透了骨髓的艳羡,“他阿爷可是正四品下的太府少卿!管着圣人的库房钥匙呢!”太府少卿!掌邦国财货丶仓廪储积之政令!魏慕白喉头滚动,一股浓烈的丶带着铁锈味的涩意直冲上来。他魏慕白,青州寒门子,祖上也曾有青州刺史的微光,传到父亲这辈,守着几百亩日渐被豪强蚕食的瘠田,和一个风雨飘摇中仅剩空壳的“书香门第”。此番典卖田産,背负着阖族倾尽血汗凑出的盘缠与沉甸甸如山的期望,怀揣十年寒窗磨砺的诗书,千里跋涉,一头撞进这“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煌煌帝都。所求者何?不过一纸进士金榜,光耀那即将熄灭的门楣烛火,践行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圣贤书训。然而,长安这扇镶金嵌玉的巨门,似乎只为卢崔郑王们洞开,对他这身半旧青衫,吝啬得连一道缝隙都欠奉。“慕白兄,醒了?”云十三娘温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适时地流淌过来。她已无声无息地走到桌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壶,壶口还氤氲着温润的白气。“看你睡得沉,想是连日奔波乏得很。这是刚温的醪糟,最是解乏暖胃,算小店奉送,莫要推辞。”她将壶轻轻放下…
“赏钱!赏钱!赏——钱——!”
马鞍上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用它尖利到刺耳的聒噪,如同淬毒的银针,狠狠扎破了“醉太平”酒馆内张五郎怒吼後残留的死寂,也精准地刺穿了魏慕白混沌迷茫的心防。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冰冷的榆木桌案上擡起头,额角印着衣袖粗砺的褶皱,半旧的青衫袖口晕染开深色的油污与浑浊的酒痕。一股混杂着宿醉头痛丶斯文扫地的羞赧丶前路茫茫的失落以及被赤裸裸的权贵气象灼伤的焦虑,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慌乱地坐直身体,手指神经质地抻平衣襟的褶皱,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死死追随着窗外那鲜衣怒马丶仆从如云的锦袍少年背影,直到那团刺眼的锦绣彻底湮没在西市汹涌的人潮浊流之中。
“那位啊,崇仁坊刘家的十一郎君,”阿福端着摞得摇摇欲坠的空碗碟经过,下巴朝外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市井小民对云端人物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丶浸透了骨髓的艳羡,“他阿爷可是正四品下的太府少卿!管着圣人的库房钥匙呢!”
太府少卿!掌邦国财货丶仓廪储积之政令!
魏慕白喉头滚动,一股浓烈的丶带着铁锈味的涩意直冲上来。他魏慕白,青州寒门子,祖上也曾有青州刺史的微光,传到父亲这辈,守着几百亩日渐被豪强蚕食的瘠田,和一个风雨飘摇中仅剩空壳的“书香门第”。此番典卖田産,背负着阖族倾尽血汗凑出的盘缠与沉甸甸如山的期望,怀揣十年寒窗磨砺的诗书,千里跋涉,一头撞进这“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煌煌帝都。所求者何?不过一纸进士金榜,光耀那即将熄灭的门楣烛火,践行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圣贤书训。然而,长安这扇镶金嵌玉的巨门,似乎只为卢崔郑王们洞开,对他这身半旧青衫,吝啬得连一道缝隙都欠奉。
“慕白兄,醒了?”云十三娘温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适时地流淌过来。她已无声无息地走到桌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壶,壶口还氤氲着温润的白气。“看你睡得沉,想是连日奔波乏得很。这是刚温的醪糟,最是解乏暖胃,算小店奉送,莫要推辞。”她将壶轻轻放下,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又不动声色地将一小碟新拌的丶淋了亮晶晶芝麻油的脆嫩菹齑推到他手边。碟沿洁净,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
“多……多谢十三娘!”魏慕白心头一热,感激地低语,脸上腾起窘迫的红晕。囊中羞涩,他在此只敢点最劣的浊酒和盐豆果腹,老板娘这份润物无声的体恤与维护,在这冰冷的长安,显得尤为珍贵。他捧起粗陶碗,温热的丶带着米粒甜香与微酸的醪糟滑入喉中,暖流缓缓熨帖了痉挛的胃袋,却熨不平心头那被“太府少卿”四字烙下的焦痕。
“慕白兄是为今秋的进士科大比而来吧?”云十三娘倚在桌旁,语气闲适,仿佛只是拉家常。她阅人如川,早看透这年轻人眼中未被尘染的书卷气和初入帝都的格格不入。
“正是。”魏慕白放下碗,眸中瞬间燃起一点希冀的火星,旋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噬,“只是……行卷之事,步履维艰,如陷泥淖。”
行卷,这大唐科举光鲜袍服下最肮脏却也最现实的潜规则,是寒门士子妄图跨越那道名为“门第”的天堑时,唯一能抓住的丶沾满油腻的绳索。
云十三娘了然颔首,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丝洞悉世情的悲悯:“长安权贵之门,向来比朱雀门还难叩。慕白兄已拜过哪几处山头?”
魏慕白苦笑,那笑容里揉杂着读书人残存的清高与面对铜墙铁壁的无力:“前日,靖恭坊杨侍郎府邸,门房收了卷轴,眼皮都未擡一下,只一句‘侍郎事忙,搁着吧’,便将我打发了。昨日,永兴坊崔驸马府前,那门子倒是堆着笑,可那眼神……”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在掂量牲口!听闻崔驸马夜夜笙歌,座上皆是簪缨贵胄,我这无名寒士的呕心沥血之作,投入其中,怕不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愤懑与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声音。
“哈!李兄何其迂也!”一个带着浓重酒意与漫不经心优越感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魏慕白与云十三娘循声望去,只见靠里一张空桌不知何时已坐了人。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本算俊朗,却被纵情声色的苍白和浮肿的眼袋侵蚀了底色,正是那位破落勋贵子弟秦十一郎。面前几碟时鲜小菜,一壶泥封已开的“剑南烧春”,酒香凛冽,显然刚至。
秦十一郎晃着手中剔透的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折射着窗外残阳,他斜睨着魏慕白,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意:“行卷?还巴巴地去叩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官邸大门?李兄啊李兄,你可知这长安城真正的‘通榜’之地在何处?平康坊!那才是直抵青云的终南捷径!”
“平康坊?!”魏慕白愕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自然知晓那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渊薮,北里烟花之地,这与清流士子赖以立身的科举圣殿,何止云泥之别?!
“正是!”秦十一郎仰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悉黑暗规则的得意光芒,“那些个下朝後脱下紫袍玉带的‘清贵’老爷们,哪个不是平康坊的恩客常主?南曲柳依依,北里苏小小,这些头牌行首的香闺暖阁,才是权贵名流卸下僞装的‘行卷之所’!多少寒门才子的锦绣文章,不是在冰冷的府衙,而是在美人儿的红绡帐暖丶笙歌缭绕间,得了贵人的朱笔一点!”他凑近魏慕白,压低了嗓音,吐息间带着烧春的辛辣与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今夜,光禄少卿王大人就在北里顶尖的缀锦楼设宴,专请那苏小小行首作陪!座上宾是谁?正是今秋即将执掌省试生杀大权的几位郎官大人!趁酒酣耳热,美人献舞,满堂喝彩之际,将你那卷轴奉上……嘿嘿,岂不比在驸马府前喝西北风强过百倍千倍?”他最後几个字,如同淬了蜜糖的毒鈎,精准地扎进了魏慕白最脆弱的命门。
魏慕白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股强烈的丶混杂着恶心与悲愤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十年寒窗,青灯黄卷,悬梁刺股磨砺出的满腹经纶,竟要与倚门卖笑的倡优同席,在这弥漫着脂粉与铜臭的渊薮里,摇尾乞怜,博取一个功名?!这与康萨口中那些用金山银海砸开权贵之门丶换取盐引的肮脏盐商,又有何本质区别?!他下意识地想要拍案而起,厉声拒绝,可“省试郎官”四个字,却像带着倒刺的魔咒,死死勒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这是悬崖边上唯一的藤蔓,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错过了,今科……不,此生,恐将彻底沉沦!
云十三娘默默看着魏慕白脸上青白交错丶肌肉微微抽搐的挣扎,心中无声叹息。秦十一郎言语轻佻浮浪,剥开的却是长安城最华丽锦袍下爬满的虱子。她未发一言,只是提起酒壶,默默为秦十一郎已然空了的琉璃杯续上那澄澈却昂贵的“烧春”。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
“如何,慕白兄?”秦十一郎眼中促狭的光更盛,如同欣赏笼中困兽最後的徒劳扑腾,“可愿随秦某去见识见识这长安城……最销魂也最真实的‘龙门’所在?”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长安城的轮廓。唯有平康坊,像是被遗落在人间的欲望熔炉,在黑暗中迸发出妖异而刺目的光芒。甫一踏入坊门,魏慕白便觉浑身一僵,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坊内坊外,判若云泥,恍如隔世。
声!色!气!如同狂暴的巨浪,瞬间将他这叶来自青州书斋的孤舟彻底吞没!
声:丝竹管弦靡靡入骨,觥筹交错喧嚣震耳,男女调笑放浪形骸,歌姬清唱缠绵悱恻……无数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欲望轰鸣,无休无止地冲击着鼓膜。
色:雕梁画栋的楼阁遍缀彩灯琉璃,亮如白昼。门前高悬的鎏金牌匾,在灯火下流淌着金液般的光泽。倚栏而立的女子们,身着各色薄如蝉翼的锦缎襦裙,梳着时兴繁复的惊鹄髻丶堕马髻,金钗步摇,珠翠盈头。她们或巧笑倩兮,眼波流转似勾魂摄魄;或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风情万种;或慵懒斜倚,雪白酥胸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各色锦袍豪客,在健仆豪奴的簇拥下,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指点美人。其间亦不乏如魏慕白这般,穿着半旧青衫丶面色或忐忑或强作从容的士子身影,如同误入凤凰群的灰雀,格格不入,手足无措。
气: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脂粉甜香,混合着烈酒丶珍馐丶熏香丶汗味,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形成一股粘稠丶甜腻丶令人作呕又莫名兴奋的暖风,死死包裹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瞧见那位紫袍玉带的没?门下省的给事中!正五品上!手握封驳大权!”秦十一郎如鱼得水,指点着擦肩而过的显贵,语气轻佻熟稔,“那位青衫飘飘丶摇着折扇的?范阳卢氏的卢九郎!今科夺魁的大热门!嘿!连梨园供奉丶圣人都夸赞过的李龟年乐师都来捧场了!”他的话语,像一把把钥匙,为魏慕白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权力核心的隐秘小门,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自己与那道门之间的丶深不见底的鸿沟。
缀锦楼,矗立在北里深处,如同欲望之海中的一座镶金嵌玉的孤岛。楼高数丈,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的鎏金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叮咚声。整座楼宇被无数灯笼和巨大的牛油蜡烛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黯淡无光。门口侍立的龟奴,身形彪悍,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一见秦十一郎,立刻堆起足以融化寒冰的谄媚笑容,腰弯得几乎贴地:“哎哟喂!秦十一郎君!您老人家可算到了!王大人在三楼的‘揽月阁’候您多时了!酒都温了三巡啦!”目光扫到魏慕白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冻结丶剥落,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在打量一件碍眼的杂物。
沿着铺着厚厚波斯地毯丶两侧墙壁镶嵌着螺钿彩画的楼梯登上三楼。推开“揽月阁”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更炽热丶更奢靡丶更令人头晕的暖香热浪,夹杂着放肆的谈笑声丶丝竹声丶女子娇嗔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魏慕白淹没。
雅间之内,极尽人间奢华之想象。
地:铺着寸许厚丶图案繁复绚丽的西域绒毯,踩上去软陷无声。
壁:悬挂着数幅疑似名家的山水丶仕女图,装裱在紫檀木框内,气派非凡。
物:酸枝木的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羊脂玉雕丶鎏金香炉丶珊瑚树丶嵌宝石的西洋自鸣钟等珍玩异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人:主位上,一位面皮白净丶体态丰腴丶身着云锦常服的中年官员,正是光禄少卿王大人。他左右陪坐着几位气度沉凝丶官威内敛的官员,虽未着官袍,但那久居人上的雍容与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审视,已昭示其身份——今秋省试的郎官大人!每位官员身边,都依偎着一位盛装华服丶姿容绝艳的行首名妓,巧笑倩兮,殷勤劝酒,软语温存。席间觥筹交错,金杯玉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一派烈火烹油丶鲜花着锦的极盛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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