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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018年12月13日星期四
2018年12月13日星期四自从李丽春住院之後,周全去看过她两次。八天,两次,不多,不少。周全和李丽春默契得拿捏着在同事眼中“普通同事”关系的分寸。“据说春姐在下班的路上出了一场本不该出的车祸,身上的肋骨,断得不成样子了”——工会干事小张的这句话一直萦绕着周全。但他想不明白,什麽叫“不该出的车祸”。有两次,他趁着其他人离开的空挡偷偷问过李丽春。但每次李丽春都会突然停止脸上的笑,面色僵硬,转过头去看窗外,眼睛里全是绝望,然後淡淡地说:“你看那棵枯树,像不像我X光片上的枝杈。”而这个谜底,在今天被解开,因为撞李丽春的司机来和李丽春聊保险的事宜,有些保单需要李丽春签字。司机老许,五十多岁,看着像七十,脸上皱纹交叠,如岁月沤烂的枯木,进门的时候裹着一件破旧又灰扑扑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身子佝偻着。他常年给建材市场跑大货,撞上李丽春那天,他也是这样缩在驾驶座里,唯一的不同是那天货厢空空荡荡,否则李丽春早该被碾成一滩血肉。见到李丽春,司机老许踟蹰了好一阵,脸上皱纹更深了,然後颤巍巍地把拎着的几兜子水果放到了墙根,似乎有好多话想说,但憋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李丽春看见老许反而挤出一个笑来,说道:“大哥,你有啥事,直说。”“妹子,那个……我那公司有保险,你放心,我肯定能赔的都赔你,但是这有几个单子需要你签字,後续的事都我去跑,你尽可以放心。出事那天我也是老眼昏花,刚卸完货,然後吧……”李丽春打断了他,“大哥,那天的事,不提了,签哪,你给我。”老许多少脸上敞亮了不少,动作也麻利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从里边抽出来一摞纸,坐到李丽春身边,一边眯着老花眼来回折腾那几页纸,一边嘟囔:“我这岁数大了,开车还行,看这小字,不戴花镜啥也看不着,我瞅瞅,来之前保险公司那人咋嘱咐我的来着……啊,对对,这,这,先在这签一个。”李丽春身上还裹着纱布,起身不行,左手还打着点滴,…
2018年12月13日星期四
自从李丽春住院之後,周全去看过她两次。
八天,两次,不多,不少。
周全和李丽春默契得拿捏着在同事眼中“普通同事”关系的分寸。
“据说春姐在下班的路上出了一场本不该出的车祸,身上的肋骨,断得不成样子了”——工会干事小张的这句话一直萦绕着周全。但他想不明白,什麽叫“不该出的车祸”。
有两次,他趁着其他人离开的空挡偷偷问过李丽春。但每次李丽春都会突然停止脸上的笑,面色僵硬,转过头去看窗外,眼睛里全是绝望,然後淡淡地说:“你看那棵枯树,像不像我X光片上的枝杈。”
而这个谜底,在今天被解开,因为撞李丽春的司机来和李丽春聊保险的事宜,有些保单需要李丽春签字。
司机老许,五十多岁,看着像七十,脸上皱纹交叠,如岁月沤烂的枯木,进门的时候裹着一件破旧又灰扑扑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身子佝偻着。他常年给建材市场跑大货,撞上李丽春那天,他也是这样缩在驾驶座里,唯一的不同是那天货厢空空荡荡,否则李丽春早该被碾成一滩血肉。
见到李丽春,司机老许踟蹰了好一阵,脸上皱纹更深了,然後颤巍巍地把拎着的几兜子水果放到了墙根,似乎有好多话想说,但憋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李丽春看见老许反而挤出一个笑来,说道:“大哥,你有啥事,直说。”
“妹子,那个……我那公司有保险,你放心,我肯定能赔的都赔你,但是这有几个单子需要你签字,後续的事都我去跑,你尽可以放心。出事那天我也是老眼昏花,刚卸完货,然後吧……”
李丽春打断了他,“大哥,那天的事,不提了,签哪,你给我。”
老许多少脸上敞亮了不少,动作也麻利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从里边抽出来一摞纸,坐到李丽春身边,一边眯着老花眼来回折腾那几页纸,一边嘟囔:“我这岁数大了,开车还行,看这小字,不戴花镜啥也看不着,我瞅瞅,来之前保险公司那人咋嘱咐我的来着……啊,对对,这,这,先在这签一个。”
李丽春身上还裹着纱布,起身不行,左手还打着点滴,老许却正坐在她左手边,李丽春只好让公司两个姐妹从背後轻轻把她翻起来,用右手越过身子去签字。
周全双臂环抱,靠在墙边看着老许。“凶手”如此具象化,不得不让他此时脑海里反复演绎着当时车祸的场景,老许的惊慌失措,李丽春的万般痛苦,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
李丽春吃力地签完所有的字,如释重负地将头重重倒在枕头上,身上已经是大汗淋漓。老许起身反复鞠了几次躬说着对不起,然後抹了一把眼泪走出了病房门。
“大哥,留步。”周全追出门外,顺手将门掩上。声音压得低而沉,像钝刀刮过冰面。
老许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中带着惭愧。
“那天到底咋回事?”
老许偷眼看了看病房门,又把目光落回到周全脸上,长叹一声道:“老弟啊,那不赖我啊!”
周全没接话,定定地看着老许,想看他怎麽证明自己个“不赖”法。
“那天……大概五点四十多吧,我开大货刚从外地回来,下高速,我寻思早点交车,好回家,那天正好我女儿从大学寒假回来,我寻思整俩菜啥的,跟我姑娘喝点呢……”
周全耐着性子在听。
“然後开到北宁路那……”
周全微微扬了一下脖子,北宁路,正是公司附近。
“然後我也是着急了,没减速,但是说实话当时车速也不算特别快,大概,大概能有个……四五十迈吧,然後就看到路边有一对男女在那撕扯,你推我,我推你的,女的就是咱丽春妹子,男的我不认识。结果我那车经过他们俩的时候,那男的看我一眼,然後使劲把老妹就推马路上来了!哎呀我给我吓的啊!我就赶紧踩急刹车,猛打把轮,差点把对面车道的车撞了,结果没彻底刹住,我这大货就把老妹撞飞了,飞出去好几米呢,当时我就懵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有人把李丽春推到了马路上?”
“对。”
“男的?”
“嗯。”
“长啥样。”
“那我上哪记那着去!”
“他俩认识?”
“那不确定,但看着像。”
周全脑海中第一个反应的人就是许德泰!
许德泰骗了李丽春,他不想离婚,所以眼见三十天协议期到了,他居然用这种方式阻止李丽春起诉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
周全胸中已如火山喷涌,但脸上不露色,“行,大哥,这麽说,确实不赖你,走吧走吧。”
老许像个被释放的犯人,一路点着头走掉了。
目送老许离开,周全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抱着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长椅冰凉,像块铁,硌得周全骨头生疼。
许德泰这种行径,和故意杀人有什麽区别?!恶人为什麽就能如此嚣张丶霸道丶跋扈的活着?凭什麽像周全和李丽春这样的人,就只能挨打丶受气丶痛苦?到底怎麽才能阻止许德泰这个禽兽?
——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才能阻止这一切。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周全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人往他脊梁上浇了一桶冰水。他倏地擡头,瞳孔紧缩,冷汗顺着鬓角滑下,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自己在想什麽?!
左顾右盼,在确定空荡荡的医院长廊里只有他自己後,才安了心,仿佛刚才那个“让许德泰死”的心声,能被整个世界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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