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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暗掉了,咖啡杯里的热气正一寸寸矮下去。文件堆在左手边,最底下压着的那份职称申报表破破的边角微微卷起,像疲倦的眼皮。林珠把它抽出来,连带拽出几个月前写的那封陈情书,她举起来细看,阳光打在纸上,好像在晒着一片枯叶。纸边蹭出的毛边变得毛绒绒的,倒显得有些可爱。
“这个,是之前的老师留下的东西吗?”正收拾东西的李明远问。
林珠看过去,他指着桌上的一盆兰花,花茎歪歪扭扭地戳着。
“你不养花吧?”林珠走过去。
李明远摇摇头。
“那我拿走了。”林珠抱起花盆轻轻搁在工位後面的窗台上,按了按盆土,硬邦邦的。掀开表层,腐叶味混着潮气漫上来,发黑的根须蜷在里头,轻轻一扯就断。
林珠找来一个旧塑料盆,盆底还留着从前养绿萝时用记号笔写的“勿浇多”。她用清水冲洗干净,小心将墨兰从原来的紫砂盆中脱出,用镊子一点点剥离腐烂的水苔,露出底下几截还算青白的根。接着将处理好的墨兰放进洗净的旧塑料盆,填入从楼下里挖来的腐叶土。那土色暗沉,混着细小的蚯蚓壳,不像季蓓蓓用的进口植料那样漂亮,却很实用。
她拍着手掸掸手上沾着的泥土,看着边缘已经旧得泛白的红色塑料盆里即将重新焕发生机的墨兰,满意地点点头。
感觉倒是比原先的金边紫砂盆顺眼得多。
***
林珠站在院长办公室前面,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林珠推开门,龚雪峰头也不擡,手里的眼镜布在镜片上打圈。
林珠上前将项目报告放在他案头,封面上“朔方紫葡萄根系抗逆性研究阶段性报告”的标题工整醒目。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是根系研究的新数据,深创的邹校长想聊聊AI建模...”
“深创?”龚雪峰戴上眼镜,翻看文件,停在“深创合作”页面,指尖轻敲纸面,“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说着从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小林,你这根系研究越来越扎实了,今年国家基金的旱区项目很适合你。”
“托您栽培。”林珠盯着信封,语气谨慎,“不过基金申请除了平台支撑,评审会的发言也很关键。”
“下周三预备会,你的项目第一个讨论。”龚雪峰应声,慈祥的笑容让林珠莫名不安。
思来想去,她终于鼓足勇气问:“师姐为什麽跳槽去深创?那里的科研资源跟北农比还是差不少。”
“邹院长对你的研究也很感兴趣吧?”龚雪峰微微一笑,“年轻人嘛,总爱往新地方闯。季蓓蓓的科研能力你清楚,能在北农留这麽久,全靠师门扶持。学术这条路,最终还是要靠真本事。她走了也好,腾出位置给更合适的人。”
他点燃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起,“北农的葡萄资源圃和实验室都是全国顶尖的,深创的葡院从零起步,谈何容易。小林,你是聪明人,知道葡萄藤要长高,根得扎深。北方的葡萄移到南方,水土不服是常事。”
林珠仔细琢磨他的话,试探着问:“暑假前要交副教授申请材料,院里什麽时候定推荐名单?”
“不急,材料截止到七月十五,评审会八月才开。”
“可师姐去年这时候已经在准备答辩PPT了。”林珠刻意提起。
“她能力差,做事磨磨蹭蹭,你不一样。你的申请材料早都已经准备好了吧?”龚雪峰掐灭烟头,看向林珠。
“只待评审。”林珠攥紧拳头,语气坚定。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她感觉自己像是实验室的离心机,试管飞速旋转,就要挣脱发条。
手心溢出的汗比热泪还烫。
林珠游魂似的飘回工位,大脑疯狂播放六年来的职场PUA纪录片。给龚雪峰当24小时邮件客服,在实验室当永动机测数据,甚至把自己的科研成果被龚雪峰当人情送给季蓓蓓,这些破事多得根本数不清。
她瘫在椅子上,打开抽屉翻出皱巴巴的职称申报表,三年前的齐耳短发照片里的眼睛还炯炯有神。
她把椅子转向窗外,假装研究窗台上的温度计,酸意顺着鼻腔往上涌。她盯着温度计上的汞柱,25度,像她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老师,我看抽屉里面有一本手册,你看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丢掉了。”
听着李明远的脚步近了,林珠一把抓起实验记录本假看。
她迅速吸了吸鼻子:“你先放着,我一会儿看。”她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谢了。”擡起头冲李明远勉强地笑了笑,眼角绷得发酸。忍不住了,赶紧把头埋下来,馀光瞥见申报表的证件照:阳光穿过叶缝落在上面,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正璀璨地包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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