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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他试图斩断的丶属于这片土地的真实记忆,正通过眼前这个女人一点点重现。
他终于尝到了被深根绞住的滋味。
她完全有充分的理由推翻这块地是“生地”的判断。施竞宇意识到,要糊弄她,比糊弄那三个部门还要费劲。
但她言语之中又并不存在威慑,这给两个人中间留下了一条可操作的缓冲带。
“要不这样,”施竞宇战术性後仰,试探地指着监测带边缘说,“把配套区往东边挪150米,正好能躲开你说的那些残根集中的地方。那边沙砾层也就40厘米厚,种东西应该没问题吧?”他心里清楚林珠指出的55厘米肯定是对的,可嘴上故意不提,就盼着林珠赶紧点头,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把矿场入口设在监测带外面了。
“这麽改也行。”林珠挺直腰杆,点点头表示认可,“不过得再监测一下土壤墒情。”她站起来,眼下的黑眼圈青得发紫,配上她的睡衣,比昨晚还要瘆人。
她揉揉酸胀的眼睛,收起电脑,“後期你有什麽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施竞宇紧张的情绪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留她吃早饭,林珠说熬不住了,要回去休息。当林珠告辞时,施竞宇特意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关门的一刻,施竞宇冲回屋把刚才说的东西统统记下来。
林珠基于种植提出的善意提醒,实际上也都指向了未来采矿将会面临的困境。而那些种种建议,全都可以包装成“生态亮点”,既能骗取更多政策补贴,又能在监管审查时用“学术背书”作为挡箭牌。
这个对手的强大超出他的预估。
与其跟她抗衡,不如为我所用。
***
岭南庭院的水榭里,竹帘半卷,遮住了正午的燥热。
施竞宇半欠着身子分茶,蟹眼水注入建盏时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院长尝尝这泡老枞水仙,听说您最爱岩韵。”他将茶汤推至龚雪峰面前。
邹敏杰轻抚着杯口,目光越过蒸腾的热气看向龚雪峰:“龚院长,深创的葡萄酒学院虽是新芽,但根须扎在‘鲲鹏计划’的沃土里。您若肯来,科研经费上浮30%,人事权全权交由您主导,副校长头衔不过是添个台阶——”他刻意顿了顿,“毕竟,台阶之上,才能看得更远。”
龚雪峰垂眼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北农副校长之争已白热化,他曾视为铁杆盟友的派系突然倒戈,此刻的进退维谷,倒真应了这杯中茶叶,看似自由,实则随波逐流。
龚雪峰摩挲着杯壁沉默不语,窗外竹影在他镜片上投下斑驳的阴翳。
施竞宇觑着气氛适时插话,打开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龚院,深创去年获批的‘大湾区交叉学科基金’里,单是智慧农业赛道就有两个亿。”
龚雪峰盯着预算表末尾的巨额数字,像一把鈎子。他转动着茶杯,釉面冰裂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端起呷一口,故作为难地说:“但我的团队……”
“龚院长若肯挂帅,您团队的人事架构由您全权拟定。”邹敏杰身体前倾,表示出万分诚意,“当然,人才引进补贴另算,每人安家费八十万起步。”
龚雪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没接话。
邹敏杰想起林珠,料想这样的人才龚雪峰断然舍不得放走,这便正中他下怀。于是补上一句:“深创的‘鲲鹏人才计划’特批了副教授直升通道,您看中的苗子,我们定会重点栽培。”
“教授的直升通道,有没有什麽说法?”龚雪峰抛出一句狠的。
“您带来的都是拔尖的人才,这样的学者,深创破格评正高的通道随时为她敞开。别说答辩资格,聘书都能直接走校长办公会特批。”邹敏杰的承诺掷地有声。
“邹校长这话说得太满了。”龚雪峰故意沉吟,“高校评职称,终究要走学术委员会流程。只是现在大部分的学校,年轻人都被陈旧的学术体系束缚了。”
“深创的学术委员会,三分之二是校外院士。”邹敏杰忽然压低声音,“而且您别忘了,您若出任副校长,便是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人事权与学术权双轨并行,可是不多见的。”
“邹校长啊,深创这股子打破陈规的闯劲,倒真像极了当年刚回国搞科研的我们。”龚雪峰长叹一声,“在北农,年轻人评职称像在爬满藤壶的老船上凿冰,论资排辈的规矩比《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的条款还多。可您这儿不同——”他擡眼望向竹帘外跃动的光斑,那里正有只雏鸟跌跌撞撞地扑棱翅膀,“新学校就像新栽的葡萄藤,根须扎在没有板结的沙壤里,吸收的都是最鲜活的养分。”
施竞宇默默将凉透的茶渣倒掉,重新烫壶时听见龚雪峰续道:“深创肯让校外院士占大头,敢给年轻人‘破格直通车’,这才是真正的‘不拘一格降人才’。”他忽然轻笑,“当年蔡元培先生在北大提倡‘兼容并包’,如今深创在南海之滨续写新篇,倒让我们这些在旧体系里打转的人,看到了学术生态该有的样子。”
施竞宇适时添茶,壶嘴轻掠龚雪峰的空杯,腕间沉香珠串与案上建盏轻触,发出一声清越“叮”鸣。他眼角馀光瞥见龚雪峰握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便知火候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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