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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囚蛾灯(2)
时运不济的时候,命也夹生。单锋常喝酒的地儿,巧就在与松涛阁隔街相望的八珍坊。蒲争常能瞧见他带着一衆狐朋狗友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涌进去,而单锋那双手总是不安分,经过柜台时必要在倪掌柜腰间掐一把,惹得那妇人假意嗔怪地拍打他。好在,他素来瞧不上那些文绉绉的茶道,路过松涛阁时连眼皮都懒得擡,自然不知蒲争在此做工。蒲争也乐得装作不识,每每见他醉醺醺地经过,只管低头擦拭茶具。晚间回武馆时,即便听见周正阳训斥单锋满身酒气,她也只是默默绕过他们,从不插话。八珍楼向来荤素不忌,既做楼上雅座的体面生意,也做街边摊档的铜板买卖。倪梦容精明,特意在转角的车行门口支了个茶摊,雇了个茶汤妹,专卖些粗茶沫子给来往的脚夫解乏。那丫头不过十三四岁,比蒲争还小些,但嘴甜又会说,扎着两根麻花辫,弯着一双笑眼,只要对着过路的脚夫们甜甜喊上一句“大哥”,那帮浑身汗臭的脚夫便会不由自主走上前去,从裤兜里掏出几枚铜元来。“这丫头,当年可是个十棍子都打不出来一个屁的主儿,如今倒好,被那倪妖精一调教,学了满嘴油腔滑调!”长顺说,“你说学些什麽不好,偏学这些下作本事!以後哪个男人敢要她?”蒲争正擦着茶杯的手突然一顿,她头也不回地甩了句:“听你这话里意思,你是有女人要了?”长顺随即瞪大了眼睛。“什麽我被女人要,那男的跟女的能一样吗!不一样!”随即只见他摸摸脑袋,“我在老家有一个相好的,人长得可白了!我这活计就是为她干的,等赚够钱了,我就回家娶她!”“为她干的,”蒲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怎麽,要是不娶她,你这日子就不过了?”“跟你说不明白!”长顺嘴角一撇,端着茶盘正准备走进後厨,却见倪梦容身着暗红色旗袍,款款迈进大门走进来。袅袅婷婷,身细如柳,香风过处,长顺的耳根子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哟,这是在聊什麽体己话呢?”倪梦容纤指轻抚鬓角,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长顺的茶盘抖得更厉害了,茶水在杯盏里晃出一圈圈涟漪。“…
时运不济的时候,命也夹生。单锋常喝酒的地儿,巧就在与松涛阁隔街相望的八珍坊。蒲争常能瞧见他带着一衆狐朋狗友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涌进去,而单锋那双手总是不安分,经过柜台时必要在倪掌柜腰间掐一把,惹得那妇人假意嗔怪地拍打他。
好在,他素来瞧不上那些文绉绉的茶道,路过松涛阁时连眼皮都懒得擡,自然不知蒲争在此做工。蒲争也乐得装作不识,每每见他醉醺醺地经过,只管低头擦拭茶具。晚间回武馆时,即便听见周正阳训斥单锋满身酒气,她也只是默默绕过他们,从不插话。
八珍楼向来荤素不忌,既做楼上雅座的体面生意,也做街边摊档的铜板买卖。倪梦容精明,特意在转角的车行门口支了个茶摊,雇了个茶汤妹,专卖些粗茶沫子给来往的脚夫解乏。
那丫头不过十三四岁,比蒲争还小些,但嘴甜又会说,扎着两根麻花辫,弯着一双笑眼,只要对着过路的脚夫们甜甜喊上一句“大哥”,那帮浑身汗臭的脚夫便会不由自主走上前去,从裤兜里掏出几枚铜元来。
“这丫头,当年可是个十棍子都打不出来一个屁的主儿,如今倒好,被那倪妖精一调教,学了满嘴油腔滑调!”长顺说,“你说学些什麽不好,偏学这些下作本事!以後哪个男人敢要她?”
蒲争正擦着茶杯的手突然一顿,她头也不回地甩了句:“听你这话里意思,你是有女人要了?”
长顺随即瞪大了眼睛。
“什麽我被女人要,那男的跟女的能一样吗!不一样!”随即只见他摸摸脑袋,“我在老家有一个相好的,人长得可白了!我这活计就是为她干的,等赚够钱了,我就回家娶她!”
“为她干的,”蒲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怎麽,要是不娶她,你这日子就不过了?”
“跟你说不明白!”长顺嘴角一撇,端着茶盘正准备走进後厨,却见倪梦容身着暗红色旗袍,款款迈进大门走进来。袅袅婷婷,身细如柳,香风过处,长顺的耳根子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哟,这是在聊什麽体己话呢?”倪梦容纤指轻抚鬓角,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长顺的茶盘抖得更厉害了,茶水在杯盏里晃出一圈圈涟漪。
“没什麽......那个,倪掌柜今日大驾光临松涛阁,可是有什麽吩咐?”长顺欠身咧开嘴角,将颧骨上的肉挤得又红又亮。
“我们八珍坊今日人手不够,朝你们松涛阁来借些夥计,”倪梦容朝着四处张望了一圈,“你们管事的呢?”
“管事的今天不在,没人能做主,”蒲争面无表情地上前,“倪掌柜若是找秋姐有要事商量,不妨改日再来。”说罢,伸手作送客态。
倪梦容却不恼,反而饶有兴味地绕着蒲争转了一圈。那袭暗红旗袍随着步伐摆动,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
“你就是陈铁山新收的那个女徒弟?”她突然凑近,带着香风的气息拂过蒲争的耳畔,“同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可比单锋那个浪荡子顺眼多了。”
染着蔻丹的指尖刚要触到蒲争的下巴,她猛地後撤半步。蒲争把眉头拧成了疙瘩,可那股混合着茉莉与檀木的幽香,却固执地往她鼻子里钻。
“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觉得我就只会靠着这张脸,在男人堆里讨生活?”倪梦容红唇轻啓,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玉盘里的冰珠子。
“错了。”
“这些生意,从第一单开始,都是我亲自跑码头丶闯酒局,一杯接一杯喝出来的。是我凭本事拉来的,也是我凭本事留住的,每块银元攥进的都是自己的手心,可不像你们那位秋姐——”
倪梦容眼皮一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忙前忙後小半辈子,最後还是给别人做了衣裳。”
蒲争嘴角挂着疏离的浅笑,既不接话也不反驳。倪梦容顿觉无趣,突然转身面向大堂:“八珍坊帮工,两刻钟一块银元,想来的,跟我走,逾期不候!”
茶楼原本的雅致宁静被搅碎,几个老夥计当作没听见一样,继续稳稳地端着茶盏穿梭其间,但那几个年轻的却按捺不住自己想动的脚,心早已飞向对面了。
长顺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刚要迈出去,忽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回头看了蒲争一眼。
“别看我,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去哪去哪。”蒲争一把夺过他手里摇摇欲坠的茶盘,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瓷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还萦绕在鼻尖,让蒲争没来由地心烦。
只听门口忽然传来倪梦容拔高的嗓音:
“哭什麽哭!没出息的东西!”
蒲争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茶汤妹正用袖子抹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倪梦容烦躁地四下张望,一把拽住小姑娘的手腕就往巷子里拖。她也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拐进暗巷,倪梦容将人往墙上一掼:
“不就是被摸了两下吗?又没少块肉!”她用指尖戳着小姑娘的额头,“要是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就趁早给我滚回乡下嫁人去!”
茶汤妹缩着肩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倪梦容刚想说什麽,却又被眼前这梨花带雨的架势气得憋了回去。半晌,她从手袋里掏出手帕,动作粗鲁地塞进那茶汤妹的手里。
“把眼泪擦了!记住,在这世道,要麽忍,要麽狠,没有第三条路。”
茶汤妹将手帕攥在手上,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西沉,风将茶幌卷成金色。茶汤妹倚着摊子出神,忽然被一阵刺鼻的酒气惊醒。上午那个游手好闲的混混齐三又晃了过来,咧着一嘴黄牙,不由分说就把她从小板凳上挤了下去。
屁股摔得生疼,手掌也蹭破了皮。她咬着嘴唇爬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堆出甜腻的笑:
“哥哥,这一天累坏了吧,快喝碗凉茶解解乏——”
她舀茶的手很稳,深褐色的茶汤从长嘴铜壶里倾泻而下,在粗瓷碗里激起白沫,像一泡浑浊且连绵不绝的尿。
齐三却不接茶碗,反而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拇指在她内侧嫩肉上恶意地摩挲着。
“急什麽?哥哥先看看你这小手......”
茶汤妹手腕一抖,本能地要把手抽回去,却忽然想起倪梦容教过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掌轻轻覆上男人粗糙的手背。
“齐哥这样的体面人,怎会短了茶钱呢?”她眼波流转,声音甜得像蜜,“都怪妹妹没出息,给人帮工挣的铜子儿,连请您喝碗茶都不够......”
齐三突然发力将她拽到跟前,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他另一只手“啪”地拍在案板上,震得茶碗一跳:
“钱?爷有的是!”说着,他摸出几个铜板往她领口里塞,“来,让哥香一个,就当是你送的!”
茶汤妹偏头躲开那张凑过来的油脸,铜元顺着衣领滑进内衫,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竈台上的茶壶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瞬间惨白的脸色。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将这场闹剧照得影影绰绰。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嬉笑着指指点点,如同在观赏街头卖艺的猴戏。人影在茶摊前来来往往,看够了热闹便又散去,只留下满地瓜子壳和零星的调笑。
渐渐地,日光沉沦,繁星耀隐。茶摊前终于冷清下来。翻倒的茶碗在案台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炉膛里的炭火渐渐暗成一点猩红。茶汤妹独自坐在歪倒的板凳上,用袖口狠狠擦着红肿的眼睛。黑暗里,那醉醺醺的嗤笑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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