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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倒悬河4(第1页)

第9章倒悬河(4)

直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将周遭都变得清晰时,蒲争才恍然间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泊罗村。她在泊罗村生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有太多复杂的记忆,而如今这一切纷纷扰扰被悉数打包,永远留在了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地方。马车晃晃悠悠,不止不休地向前进,蒲争靠在车斗里,忽然懊悔自己没有和那两个最挂念她的女人好好道个别。或许是这一路太过孤独无趣,蒲争和大钧总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时不知是谁忽然开啓了话匣子,两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一阵,有时两个人皆默不作声,心照不宣地避免挑开话头,只留下马车压过泥土的声音。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蒲争得知大钧是三娘在养济院认识的孤儿,後来被城里的一家中药材店收养,如今已经算得了半个当家。这次他本是准备去燧城收购药材,在收到三娘的信後便更改了路线,得令将这个妹妹捎带到城里去。但对于自己的事情,蒲争并没有全盘托出。她没有反刍痛苦的习惯,所以对于那些记忆里让人悲伤的部分,她统统避而不谈,只说了一些细碎的,和徐三娘一起生活後的平淡日常。路程不算太远,但也足足跑了三天。三天後,蒲争远远望见界碑上的“燧城”二字,才知道这回是真的到了另一个地方。只不过等进了城,蒲争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她曾以为的,像镇里集市的那个样子:城里人多,建筑多。熙熙攘攘,来来往往。路边卖货的丶杂耍的丶吹糖人的,统统列在路的两侧,一眼望不到头。待再向前走,又是更加热闹:说书的丶变戏法的丶刮脸的,偶尔哪个犄角旮旯又围了一大圈人,细细一看,里头有人在中间吆喝,正卖一些蜂蜜山楂团一起的大力丸。人来人往,不时有几辆黄包车拉过,几辆四轮的轿车驶过。每次还未等蒲争细细看去那车窗里是个什麽人物,那四腿的家夥便滑远了,于是蒲争便坐在车斗里伸长了脖子,等着下一个家夥继续出现。缰绳一拉,马车稳稳停在一家药房门口,这段不长不短的旅程终于结束,两个人就此作别。和大钧分手後,蒲争去钱庄换了些铜元,开始独自在这趟街上闲…

直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将周遭都变得清晰时,蒲争才恍然间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泊罗村。她在泊罗村生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有太多复杂的记忆,而如今这一切纷纷扰扰被悉数打包,永远留在了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地方。

马车晃晃悠悠,不止不休地向前进,蒲争靠在车斗里,忽然懊悔自己没有和那两个最挂念她的女人好好道个别。

或许是这一路太过孤独无趣,蒲争和大钧总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时不知是谁忽然开啓了话匣子,两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一阵,有时两个人皆默不作声,心照不宣地避免挑开话头,只留下马车压过泥土的声音。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蒲争得知大钧是三娘在养济院认识的孤儿,後来被城里的一家中药材店收养,如今已经算得了半个当家。这次他本是准备去燧城收购药材,在收到三娘的信後便更改了路线,得令将这个妹妹捎带到城里去。

但对于自己的事情,蒲争并没有全盘托出。她没有反刍痛苦的习惯,所以对于那些记忆里让人悲伤的部分,她统统避而不谈,只说了一些细碎的,和徐三娘一起生活後的平淡日常。

路程不算太远,但也足足跑了三天。三天後,蒲争远远望见界碑上的“燧城”二字,才知道这回是真的到了另一个地方。只不过等进了城,蒲争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她曾以为的,像镇里集市的那个样子:

城里人多,建筑多。熙熙攘攘,来来往往。路边卖货的丶杂耍的丶吹糖人的,统统列在路的两侧,一眼望不到头。待再向前走,又是更加热闹:说书的丶变戏法的丶刮脸的,偶尔哪个犄角旮旯又围了一大圈人,细细一看,里头有人在中间吆喝,正卖一些蜂蜜山楂团一起的大力丸。

人来人往,不时有几辆黄包车拉过,几辆四轮的轿车驶过。每次还未等蒲争细细看去那车窗里是个什麽人物,那四腿的家夥便滑远了,于是蒲争便坐在车斗里伸长了脖子,等着下一个家夥继续出现。

缰绳一拉,马车稳稳停在一家药房门口,这段不长不短的旅程终于结束,两个人就此作别。

和大钧分手後,蒲争去钱庄换了些铜元,开始独自在这趟街上闲逛。遇到变戏法的她就驻足看一会儿,遇到杂耍的她便看几眼招式,碰到卖包子的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其间不可以像在乡间那样乱走,要躲着车,躲着人,躲着穿军装的列队,这城里的规矩,她还要好一阵才能摸清。

直到走得有些疲乏了,她就在小摊上叫了一碗清汤面。等了一会儿,小二将那热腾腾的面端上来,蒲争刚要拿起筷子开吃,却忽然发现自己的面比旁边男人碗里的足足少了一半。于是她又将那碗面端回去,撂在那老板面前。

“都是一样的钱,凭什麽我这份比他的少那麽多?”

“嗨呀,你个女娃娃,一碗又吃不完,万一剩下了我卖给谁去,到头来不还是糟践我的粮食!”那老板只顾着低头扯面浇汤,并没有擡头看一眼。

“你怎麽知道我吃不完?再者说,我刚刚明明花了一碗的钱,你却给我半碗,难不成你们燧城人都像你这麽做生意?”

老板擡头,见对面是个孤身一人的女子,便站直腰板来了劲,手里的勺子随着胳膊开始挥起来:

“爱吃不吃,不吃就走!别打扰我做生意——哎!你干嘛抢我勺子!”

“一碗是一碗的钱,半碗是半碗的生意。这面,要麽给我盛满一碗,要麽就把多馀的钱退给我。”

老板本想继续掰扯两句,却见眼前的女娃拎着锅勺不肯让一寸,仿佛钉在了摊位前,一派不给说法不罢休的架势,更何况刚刚夺走汤勺的瞬间,他直接感受到了对面传过来的力度,并不想尝尝那力度锤在自己身上时究竟是个什麽滋味儿。和气生财,只半碗面而已。

“算了算了,给你盛!事儿怪多的还!”

老板耷眉丧眼地把那汤勺接过去,又从锅里捞出了一坨,盖在了原来的碗上。

面的味道一般,但好在能填饱肚子。蒲争一边将面条塞进嘴里,一边用眼睛瞟着路过小二碗里面的份量,皆是满满一碗。她心里顿时起了一股火:明明是花一样的钱,凭什麽到了她这里,她就要走上前声讨才能得到後半碗?

一边想着,一份面条见了底。肚子还是有些发空,但她已经不想再将钱花在这家面摊上了。她打算先去找个住处,顺路再弄点吃食。反正天色尚早,一切都不必操之过急。当然,眼下最基本的还是要寻个营生。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指望着四十块银元过日子,只有找到活计,能够养活自己,才能够在这个偌大到可以将每个人忽略的地方寻得一处安身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她要学武。

“记得到了那边,要找家武馆拜师学艺,”临走前,徐三娘最後交代她一句话,“只身在外,要有功夫傍身,才能护自己周全。”

当然在蒲争的心里,学武不仅仅是为了防身。她喜欢刀刃相击的声音,喜欢那一次次让她保持清醒的疼痛,更关键的,是她很享受这个能够支配自己的过程。

一招一式,看似僵硬刻板,组合起来却千变万化:似鹤丶似鹿丶似狼丶似虎。每一次拳脚翻飞间,她都觉得有股蓬勃的力量在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迸发出,顺着经脉奔涌至四肢百骸,让她像一根竹子般紧紧扎根在地面,而坚韧向上的生命力却似那新笋破土,带着劈开混沌的锐气,直贯苍穹云间。

那是能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走着走着,转眼已至傍晚。时至春日,临街的一些院子里的迎春花纷纷将枝条探出了墙头,正张扬热烈地盛开着。蒲争看着那花,一瞬间有些出神。

谁知下一刻,肩膀却忽地传来一阵扯痛,她顿感胳膊一轻——

包袱被人抢了!

她猛地转头,瞬间锁定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後脚跟一蹬,像一头精瘦的豹子般追了过去。只见那人在路上闪转腾挪,蛇一般地来回逃窜。眼看距离不断拉近,那人忽然起身一跃,将包袱扔给人群中的另一个人,随後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蒲争无奈,只能继续追下一个。

来来回回,包袱已经传到了第三个人。蒲争如同鬼魂般死死跟在他身後,直到跟着进了一条幽长的小巷。

那人止住了脚步,前方却又多了两个男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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