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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野月亮(1)
梁家丫头出生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让一尺多深的白贸然盖住了整个泊罗村。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扫平几里,最终在停在一家人家门下,成了掺着泥的几溜布鞋印子。鞋印子踩着鞋印子,在白色里蹚出了一条路。路的这头连着竈间火炉上的水壶,路的那头连着用棉被掩了好几层的东厢房。外屋的人磕头拜牌位,里屋的人瘫在榻上叫。屋内泛着热气,沸水烫着剪子,接生婆蹭了一手的艾草灰,把龟裂的掌心伸进被窝一抚,几根长寿眉带着眼皮骤然一动,中气十足的一声顺着丹田沿着食管从两片薄唇吐出来:“摸到孩子头了——”头丶然後是脖子丶再然後是肩膀丶胳膊丶肚子丶腿。剪子沿着烛火过了一圈,接着咔嚓一下,那根充着血的软带子就应声断了。榻上那人的声音也断了,汗沁了枕头一大圈,头朝边上一歪,像化成了一滩水。接生婆把那秃猫似的东西倒拎着,冲着脚掌硬拍了好几下,哭声才堪堪起来。于是她用被子一围,掀开挂在门框上的重重棉被,犯错赔罪似的用褶子堆着一层又一层的笑,把那东西连着被托到外屋的梁永昌眼前。“来,看看。”梁永昌从上往下扫了一眼。头丶然後是脖子丶再然後是肩膀丶胳膊丶肚子丶腿。手脚齐全,不缺零件。但缺个把。接生婆带着铜元踩着那串脚印离开了。屋里,梁永昌一条腿盘在榻上,另一条腿悬在边上。烟杆一翘,张口一吐,白烟喷了满屋。那秃猫儿的哭声愈发大了。蒲月娥瘫在榻上,始终歪着头,两只眼睛空洞洞望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漫过太阳xue,和枕头上的汗融在一起。梁永昌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结滚动,鼻子里是沉重的粗气。终于,他忍无可忍似的把烟斗一磕,转身掀开被帘子走出里屋,一步一步,两只脚纠缠着捱到供桌跟前,膝盖“扑通”一下砸在垫子上。“儿啊,你怎麽还是没投胎回爹这儿来啊——”供桌上的牌位只是默默俯视着,“爱子梁贵”这几个字仿佛抽象成了一张脸,一如梁贵当年溺水时失去意识的瞬间一般扭曲。梁家丫头依然在里屋用力哭着。这啼哭在梁家屋檐下响了七…
梁家丫头出生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让一尺多深的白贸然盖住了整个泊罗村。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扫平几里,最终在停在一家人家门下,成了掺着泥的几溜布鞋印子。
鞋印子踩着鞋印子,在白色里蹚出了一条路。路的这头连着竈间火炉上的水壶,路的那头连着用棉被掩了好几层的东厢房。外屋的人磕头拜牌位,里屋的人瘫在榻上叫。屋内泛着热气,沸水烫着剪子,接生婆蹭了一手的艾草灰,把龟裂的掌心伸进被窝一抚,几根长寿眉带着眼皮骤然一动,中气十足的一声顺着丹田沿着食管从两片薄唇吐出来:
“摸到孩子头了——”
头丶然後是脖子丶再然後是肩膀丶胳膊丶肚子丶腿。剪子沿着烛火过了一圈,接着咔嚓一下,那根充着血的软带子就应声断了。榻上那人的声音也断了,汗沁了枕头一大圈,头朝边上一歪,像化成了一滩水。
接生婆把那秃猫似的东西倒拎着,冲着脚掌硬拍了好几下,哭声才堪堪起来。于是她用被子一围,掀开挂在门框上的重重棉被,犯错赔罪似的用褶子堆着一层又一层的笑,把那东西连着被托到外屋的梁永昌眼前。
“来,看看。”
梁永昌从上往下扫了一眼。
头丶然後是脖子丶再然後是肩膀丶胳膊丶肚子丶腿。
手脚齐全,不缺零件。但缺个把。
接生婆带着铜元踩着那串脚印离开了。屋里,梁永昌一条腿盘在榻上,另一条腿悬在边上。烟杆一翘,张口一吐,白烟喷了满屋。那秃猫儿的哭声愈发大了。蒲月娥瘫在榻上,始终歪着头,两只眼睛空洞洞望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漫过太阳xue,和枕头上的汗融在一起。
梁永昌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结滚动,鼻子里是沉重的粗气。终于,他忍无可忍似的把烟斗一磕,转身掀开被帘子走出里屋,一步一步,两只脚纠缠着捱到供桌跟前,膝盖“扑通”一下砸在垫子上。
“儿啊,你怎麽还是没投胎回爹这儿来啊——”
供桌上的牌位只是默默俯视着,“爱子梁贵”这几个字仿佛抽象成了一张脸,一如梁贵当年溺水时失去意识的瞬间一般扭曲。
梁家丫头依然在里屋用力哭着。
这啼哭在梁家屋檐下响了七年。等第七场大雪盖住了东厢房的雕花窗棂时,百亩棉田已缩水成十亩薄地。
老天给了梁永昌连年的蝗灾,又借了他一身赌胆,于是梁永昌不再擦拭长子牌位上的香灰,转而用布满老茧的拇指去摩挲借据上的朱砂指印。
梁家丫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变化里学会了爬,学会了站,学会了走。她的记忆里,家是不断变小的宅子,是不断离去的长工,是不再回家的爹,还有逐渐被局限在锅边和井旁,肚子又开始大起来的娘。
蒲月娥总是肿着一双脚,揣着大肚子,袖子上混着皂荚味和油烟味。她已经被浆洗到褪色的衣衫出奇的柔软,梁丫头躺在娘胳膊上用脸乱蹭的时候,总是觉得莫名舒服。
娘还给她取了个乳名,叫月亮。
每次油灯被吹灭的瞬间,梁丫头都是喊着“月亮落山啦”蜷成一团,再窸窸窣窣钻进娘的怀中,把小脑瓜从娘的胳膊慢慢蹭到娘的肩膀。蒲月娥翻不了身,就用手轻拍她的後背,唱着已经唱过无数遍的歌谣。于是她就沉浸在这温柔的梦里,感觉身体似乎被风轻轻托起,等到再一睁眼的时候,阳光就已经穿过桐油窗纸照在屁股上了。
梁丫头温柔的梦,止于她五岁那年的某个晚上。
那个夜里,油灯没有被吹灭,她没能像往常钻进母亲的怀里。她直直站在门外,无措地仰望几个苦脸的老太太抱着破包袱迈过门槛。接着,屋里传来凄厉且尖锐的叫声,浓重的血腥味一同涌出,如同一块厚实且沉重的棉被头,劈头盖脸地将她闷住。
烛火在桐油窗纸的那边勾勒出影子,影影绰绰,她分不出是人是鬼。
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屋里逐渐沉寂了。接着,有个老太太走出来,她看见那人身上蹭了几乎半身的血,捯着小脚走进柴房,带出了一把钳子和巨大的剪子,又捯着小脚进了屋。
她站在门外,听见热水从壶里倒出噼啪洒进铜盆丶听见金属淬火时蟒蛇吐信子般的嘶叫。娘的呻吟被汗湿的棉帕堵成闷雷,接生婆把经文念得马蜂般嗡嗡作响。一把剪子冲破黏腻,咔嚓剪开皮肉,嘎嘣夹碎头骨。
邻居胡大娘家牛犊难産截胎的时候,她也听过这样的声音。这声音罕见,却让她本能後背发毛。她哭着跌跌撞撞冲到门前,鼻子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几个老太太一边惊呼一边企图把她拦在门外,她抱住她们的腿,用尽了全身的莽劲儿朝屋里挤,终于穿过一根根枯枝般老腿的阻拦,扑倒在榻前那块空地上。
下一刻,一只枯皴的手连忙捂住了她的眼睛。只可惜,那手捂得太晚。
她看到了铜盆里的红血,看到了洗衣盆里的死胎残肢。蒲月娥的头木偶似的垂在榻边,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又好像是在望着门外。无限放大的瞳孔黑魆魆不见底,仿佛要把她吸进去。
娘没有痛苦,她甚至连命都没了。
那晚的最後收尾,是梁永昌匆匆赶进来,在梁丫头晕倒之前抡了她一巴掌。
後来刻在梁丫头记忆里的,是停在当院的两口棺材,是牌桌上简陋的两个牌位。自那之後,梁永昌每日游走在窑子和赌场间,于是梁丫头每日穿着破烂的布鞋到处疯跑,和野狗厮混。家里没什麽粮,饿了就上树喝鸟蛋,下河扎鲫鱼,困了就躺在龟裂的土地上,从阳光暴烈的正午睡到天边挂起惨兮兮的夕阳。
无人再唤她的乳名,取而代之的只有这个有姓无名的“梁丫头”。
梁丫头的生命里没有什麽爹的影子,但也没了娘的影子。每当她在寒风里抱住自己,企图把自己的怀抱想象成母亲,回忆起午後她听过的童谣时,幻想总是不受控制地指向同一个终点,指向那盆鲜血淋漓的死胎,和娘断气前绝望的眼睛。
于是她也不敢想了。
蒲月娥没给她留什麽遗物,唯一与她有关的,是一条还没来得及缠在梁丫头脚上的缠足带。
梁丫头翻出这条缠足带的时候,踩在地上的脚丫还下意识地动了动。
然後她转身把这条缠足带扔进了火坑。
一晃眼,已至民国九年的夏日。
晌午的太阳比任何时候都毒,白剌剌的光直愣愣朝着地上照,把地几乎烤成一块铁板,将要滋啦啦冒白烟。一条黄狗正蔫巴巴地蜷在树下狭窄的阴影里,不爱动,只伸出来一条舌头,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证明它还活着。
此时八岁的梁丫头正闭眼躺在树杈上。树上的蝉扒着树皮,吵得闹人。但对于梁丫头来说,这点噪音倒不能打扰什麽,反倒能让她平心静气,安安稳稳地睡一会儿。
只是孩童的听力还是过于敏感,蝉鸣声里隐隐约约掺进了杂音,像是贴着地面的摩擦,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还有点节奏。梁丫头都不用睁眼,就知道肯定是那个疯婆子来游村了。
疯婆子没名,据说是前清的维新派遗孀,村里人都叫她徐疯子。
人们只了解这些,毕竟避都来不及,没人愿意把心思花在一个爱骂人爱打人的疯婆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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