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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尔夫将花束放在石碑前的台阶上,後方刚好靠着塞米拉的那束,上面系着的白色缎带分明是一个多月前他们一起买的。
一旁的圣骑士将他的失神尽收眼底,只是联想到布列塔尼家族历来与西岸通婚,这位新任裁判官恐怕是想起他在新教皇上任前夕逃往西岸的母亲。
拉尔夫的脑袋有些昏沉,作为他上任後出席的第一个重要庆典,他本该表现出意气风发丶强势矜贵的青年掌权者模样,但他却是竭力装点才让自己不至于像一条失魂落魄的落水狗。
尽管在外人眼里,他苍白的嘴唇与乌青的眼眶使他与司法机器独有的不近人情更贴近了。
仪式即将结束,四周传来窃窃私语,塞米拉盯着自己的脚尖,在私语声中埋下头颅,努力装成一个毫无关联的路人丙:
“那就是来自布列塔尼家族的新任裁判官!?”
“看着还挺...人模人样的。”
“如果他上周没有推出放开贵金属买卖的法令,我可能会夸他帅,你知道我家好不容易才从塞浦路斯伯爵那拿到售卖权,这下又得再去市政厅申请了。”
“要我说这不是好事吗?不然你还得逢年过节给伯爵送礼。”
......
塞米拉看着状态挺好——拉尔夫控制不住自己不断看向她的目光。她头发还是乖顺地别在耳後,铺在瓷白的脊背上,明明一个月前那片肌肤还裹在他送的狐狸毛披风里。
去年冬天他在北部小城出差时恰好碰到皮毛商人,靠脖子的那圈毛尖泛黑,围着塞米拉的脸颊如同墨点调皮点缀。两人散步到一半塞米拉便嚷着走不动,他看似无奈实际无比享受她撒娇耍滑,于是把人公主抱回公寓,任由塞米拉扯着他的领带,把他摁在松软的床上。做到一半塞米拉小声呜咽着求他不要弄脏披风,他吻着她的鼻尖,心想我连你的裙子都来不及解开,还怎麽弄脏披风。况且也不舍得。
但一个月前塞米拉却舍得把这件披风扔在地毯上。
起因是他有点受不了自己的患得患失,尤其是塞米拉从来未曾掩饰过自己学成後想回西岸任教的想法,而她那位前男友明显对她馀情未了——对北地遗民观点的分歧那能叫什麽矛盾!拉尔夫觉得荒唐,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会因为这个吵架,可等到快三十岁他们再在西岸重逢,这早就不是什麽原则性问题了。
所以在一个月前,塞米拉新发表的论文大受好评之後,他忍不住向她求婚,而很显然塞米拉并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
他忍无可忍质问:“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愿意和我留在东岸。”
塞米拉向来直白:“我以为你很清楚,如果和你结婚的代价是留在东岸,那我不愿意。”
他气急攻心,口不择言——其实也是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话:“西岸那种自由的城邦社区模式早就落後时代,所以你们至今仍在用魔晶石供应能源,难以抵御南部边境的入侵,也根本享受不到像东岸一样丶由繁荣商贸带来的生活质量。”
塞米拉冷笑道:“如果我说我不需要呢?秩序使强权泛滥,我以为在旧教皇的二十年里你已经领会了这一点。”
“如果没有东岸教廷,就凭女巫那种管理方式,整个北地文明——帝国早在南部入侵下化为灰烬。你以为你们自由祥和的生活是诞生在什麽基础上的?”拉尔夫自上而下俯视她:“如果没有我,你觉得你在东岸的研究能那麽顺利吗?”
塞米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还是冷静地说:“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强权,南部边境的战争也不会发生。拉尔夫,我不喜欢把仇恨转嫁在活生生的人身上。你说北地遗民为什麽而消亡?正是因为强权与秩序带来的排他性,如果人和人之间要靠这种东西来维系,所有个人欲求都要让位于此,那最终只有一种羁绊能存在——仇恨。”
塞米拉的眼眶红了一圈:“我知道我的说法很理想化,因为南部的危机客观存在,我们没有办法对吗?但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因为你母亲...抛下你的事情,而认为我也会同样对你。圣桥建好後,即使我们身居两地,也能经常见面。”
拉尔夫只是冷硬地回答:“如果你不愿意留在东岸,我们在一起有什麽意义?”
目光对峙间,塞米拉把披风丢在地毯上,壁炉里的炭火熄灭,而窗户大开,夜风灌满客厅,凉飕飕的。拉尔夫好不容易忍住不去关心她是否会着凉,就听见她丢下一句:“我们分手吧。”
拉尔夫不想退让,退让等于承认塞米拉更不爱他,这个事实让他痛苦。
回想到这,奥古斯都学院中央的大钟敲响四点的钟声,庆典散场。
而拉尔夫才将目光停驻在那块岩碑上,透过纷乱的回忆细数那些名字。在他幼时,母亲曾无数次在沙地上用木枝划出阿卡德语尖锐的笔画,在第三列的第四行,他看到母亲最常书写的姓名,阿卡德语的读音早已被历史遗忘,他只能将那串象形文字转译为——母亲的母亲。
*
塞米拉匆忙穿过长街,她答应庆典後陪希维尔学妹的外婆出门走走。
外婆当初带着希维尔侥幸逃出晨曦森林关押女巫的古堡,被一户好心的平民收留——尽管他们也是太阳神教教徒,此後过了不久,新教皇便上任了。
但外婆还是在当初的关押中留下旧伤,现在她的膝盖已经不太能走路,需要两个人一同搀扶。
塞米拉方才在庆典集市上耽误片刻,追悼後的狂欢集会实在太吸引人,她在杂耍摊前驻足太久,以至于现在不得不一路狂奔。
刚要进入希维尔家所在的那条小巷,却听见里面传来学妹和拉尔夫的交谈声:
“你有看到塞米拉吗?我们说好要带外婆出门,她一直没来,我只好先尝试扶外婆出来,没想到...”
塞米拉躲在角落,看到老人正坐在路沿石上,而拉尔夫单膝跪地,正抓着外婆的脚查看,他用拇指按着对方的脚踝,询问着:“这里会疼吗?”
老人摇头。
他面色缓和下来:“只是扭伤,在药剂师那拿点敷料休息几天就能好。”
老人却显得有些失落:“我还想今天去给我故去的女儿献花,顺便看看集市。”
拉尔夫有一瞬怔愣,便很快意识到老人的身份。塞米拉看他用手指揪着衬衣边,这是他陷入不安时会有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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