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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轻轻颔首,什么话也没留便消失在原地。
连舒愣怔出神地看着对方离开,心脏从那句“温师兄”开始就没有缓和的余地,急速的跳动带来了无法遏止的紧张,因为眼前的一幕幕和无脸人随口吐露的信息,都不容他生出丝毫质疑。
“温师兄,先吃枚固元丹。”无脸弟子将一粒丹药抵在他唇边,连舒虚弱地张嘴,丹药便丝滑入喉,还未到丹田处就温和地化开,沿着脉络平复躁动的灵力。
“多谢……”
“师兄说笑了,若不是你将我们拉开,那成千上万的冤魂恶鬼缠上的就是我们。”弟子一脸羞赧地挠挠头,愈发小心地将他扶起。
“既然被你叫一声师兄,自然不能让你白叫。”男子轻笑一声,抬手覆上无脸人的肩头,半打趣道,“就好似我那一声声仙尊也不是白叫,你瞧,方才要不是玄明仙尊来得及时,许是等会儿超度的亡魂里就有你师兄一个了。”
“师兄莫要胡说!”无脸弟子一听就急了,不顾形象地往旁边呸呸两声,“这话要是让宗主听见,我是不会替师兄遮掩的。”
“遮掩什么?”
一声低沉的询问同时令两人浑身僵硬,连舒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全身上下的血液好似瞬间逆流而上,直叫人手心出汗,眼神发飘。
“师尊。”两人僵着身体回身低头行礼,连舒听见这具身体的主人声音温和,语调轻柔地冲着晦无厌叫了声师尊,垂首间就想好了对策借口,“是弟子功法不精,应对厉鬼手忙脚乱,方才是在请师弟当一回瞎子,也替我在其他师弟妹面前遮掩一番。”
晦无厌闻言朗声大笑,牵扯到胸口的伤,笑意戛然而止,他轻咳几声遮掩刚才的窘迫,才出声道:“你能正面迎数千冤魂,不为其哀号尖啸扰乱心绪已是难得,哪里有什么不精?”
他面色一肃,而后抬手招男子往自己身前来:“温秋,你来。”
这个名字由晦无厌唤出,连舒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温秋,那个三百年前被伶妖所替、晦无厌视若亲子的温秋。
三百年前的腥风拂到了三百年后的人脸上,连舒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因为扑面的寒意而缩紧,连带着一直无法平缓的心脏骤缩。彻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侵袭到他的灵魂,连舒罕见地无法思考,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继承本该死去的温秋的记忆。
温秋、姜青,两个相隔数百年的人荒唐地以伶妖作为纽带联系起来,连舒感受着胸口那颗鲜活的心脏,一个个如烈驹狂奔的疯狂念头纷至沓来。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故事最后的结局,是顶替温秋的伶妖当场自爆,而后晦无厌替温秋超度,闭关疗伤三年。
但以如今自己能窥探到温秋的记忆倒推,真相就在浑浊的时间长河中变得清晰明了——当初顶替他的伶妖并没有死,且三百年后,盯上了初入仙门的姜青。
真是疯了,连舒一遍又一遍的滚动喉结,可大受震动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数百年前的惊涛骇浪朝着自己重重拍来,一副誓要将他拍死在岸上的凶狠气势。
可若是伶妖未死,那在归墟殿自爆的又是谁?
一切谜团将他笼罩得密不透风,无数猜测化成尖针长刀对着他的脑门又扎又捅,连舒恍惚地跟随温秋的视角,见证一幕幕越明商也未曾注意的过往。
“各宗齐聚丘北城,为师心中准备在凡尘设立信使,以避免邪修卷土重来而仙门一无所知。”晦无厌眼风凌厉地扫过邪修逃窜时的方向,“这几日,你便准备一份信使名册,信使修为不能太低,若是遇上不敌的对手能有手段传递消息,但也不能过高,资质上等的弟子作为信使未免大材小用。”
温秋闻声应下:“弟子遵命。”
*
往生咒整整诵吟了十日,挣扎的冤魂才顺服下来,停留阳世不久的冤魂成功投胎转世,可这万魂幡内不止一城之魂,其余的厉鬼无法投胎,只能被封印在万魂幡里。
而封印好的万魂幡由温秋送至玄明面前。
活祭事了,丘北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各宗便在城内选了几座府邸暂时落脚。
穿过曲折幽僻的回廊,连舒跟随温秋走进玄明亲自挑选的三进院落,踏入议事的正堂内,里头正传来一声姿态放得极低的恳求:“……万望仙尊高抬贵手。”
连舒一怔,而当日无意听见这话的温秋也身形一顿,好在不过一句是似而非的恳求,温秋未听见其他秘事,便听玄明冷淡的声音从内传来:“进。”
温秋整了整面色,双手捧着紫檀木盒迈步进入,于几步之外半跪恭敬道:“仙尊,万魂幡内丘北城冤魂已被超度,师尊遣弟子将此物交由仙尊处置。”
连舒的角度只能看见地面的黑砖,看不见此时玄明的神情,只听毫无波澜的声线带着一点不以为意:“就封存在藏宝阁内吧。”
“是!”
温秋起身离去时,眼梢还是忍不住往前来的贵客一瞥,尽管听见声音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瞥见年轻不少的丹壶一脸愁容时,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今夕何夕的惆怅感慨。
假山流水,雕栏画栋,茂密的枝叶上流下涓涓斑驳光影,在温秋的一步一行间,刺目的碎影让连舒忍不住闭上眼睛。
而当他再次睁眼,是越明商焦急地在他眼前晃开五指,不住地叫他:“连舒!连舒!”
连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手虚虚抓握住他的几根指头,一场数百年前的记忆和近乎疯狂的猜测搅得他心烦意乱。连舒忍了忍心口的烦躁,才握着手指在半空晃了晃:“听见了,听见了。”
“你怎么忽然定住了?我还以为你魂丢在阵里了,吓得我后背都是冷汗。”越明商见他出声,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但见他面色依旧苍白,又凑上去仔细瞧,“你表情怎么有些难看。”
连舒直起腰:“怎么了,不帅了?”
“……”被他这一打岔,越明商情绪顿时一偏,“有时候挺不想跟你说话的。”
“得了吧,也不知道谁的嘴巴整日嘚啵嘚啵个不停。”
越明商被他一句话弄得又气又笑。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一动不动,眼睛都不聚焦,我推你、喊你,你都愣愣的。”越明商现在还心有余悸,“我手忙脚乱地探你的魂,发现三魂七魄都是全的,我心想,这可就奇了怪了,那铁桶下面有什么古怪让你能变成这样?”
两人出来的地方在城门附近,偶尔能碰上几个修士,连舒大致扫了一眼,才拉过越明商到了隐蔽的地方,压低声音回:“底下是一条雪白的虫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虫,但能孵化邪物。”
连舒简单描述了几句,然后立刻跳过这个话题,神色凝重地道:“我问你,上一个顶替温秋的伶妖会不会没死?”
“不可能!”越明商想也没想摆手道,“他是当场自爆而亡,温秋自身也不过金丹圆满,继承修为的伶妖如何能在宗主长老面前假死脱身!不可能的事,你想什么呢?”
“我想活。”连舒眨了眨眼,看着一脸茫然的越明商,又轻声一句,“想好好活。”
“什么意思?”越明商表情紧绷,声音也很轻,但每个字都压不住汹涌的杀意,“谁要你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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