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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愈是往山下走,树林愈是稀疏。
马蹄慢行,微风浮动,周遭一片宁静。
平野却没有一丝观赏风景的好心情,左手牵着缰绳,时不时抬眸看一眼马上的人。
对方撑着一口气,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平野道:“要不要喝点水?”
姜渡月摇头,却没有丝毫力气。
“方才我见你吃那药丸时双眉紧蹙,可是苦涩难咽?”平野道,“不若喝点水吧,趁着水囊还没冷……贤婆婆也是这样说的。你也不必担心我口渴,我几乎没收什么伤,随便喝点山泉也是极好的。”
见姜渡月依然不喝,平野没有再劝,只是把水囊往怀里又放进去一些,只求它能暖得久一些。
原本以为,两人刚出龙潭,又入虎穴,没想到那贤婆婆竟说姜渡月是他恩人的亲眷。相认缘由也是稀罕,正是姜渡月锁骨下的那朵淡色“芍药”。姜渡月本是不信,几番试探贤婆婆是否当真双目失明。
贤婆婆倒也不恼,满脸慈爱,任由姜渡月试探。
这姿态的确像是贤婆婆这般爱恨分明之人做得出来的。
贤婆婆向二人坦然道:“老身自小失去双亲,跟着我师父在此地隐居,后来我师父没了踪影,让我守在这山里,从此便没下过山。后来,一伙人路过此地,我见他们可怜,便给了他们吃食,谁成想其中一人竟想强迫于我,我当时不及而立,武功平平无奇,对付一人足矣,以一敌多却难。正在绝望之际,我恩人恰巧路过此地,便出手搭救于我。我问及缘由,他道是寻你而来,我问起你的姓名,他却说不知,只说你身上有个芍药似的胎记……不,想起来了,名字也是有的,不过是乳名。”
“乳名?”
平野同姜渡月对视。
姜渡月沉吟片刻,点点头:“我是有个乳名,你若是说对了,那便……”
那便什么?姜渡月茫然,一时讷讷不语,竟是个罕见的不知所措的样子。
贤婆婆含笑,温声唤道:“皎儿。——‘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皎儿。”
“皎儿……”平野重复道,只觉这名字实在贴切,于是便双眸带笑,凑近了低唤道,“‘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皎儿,确实可爱。”
姜渡月不知旁人如何,他这乳名可是在山庄里被喊了十年之久,原是习惯了的,心头原本也无甚波澜,听得平野这样喊他,浑身倒是不由得一麻,头一次觉着这乳名的确有些稚嫩,耳根子也跟着红起来,脸上却还是不愿意的别扭样:“乳名乳名,还是儿童稚子的称谓,现下便不能这样唤我了,实在肉麻。”
他别开眼眸,生怕瞧见了平野笑意盈盈的眼神似的。
贤婆婆长叹一声,知晓自己是猜对了,心中已然了然释怀了。姜渡月自然问及那恩人的姓名模样,贤婆婆道:“模样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长得清俊,眉宇之间一股阴郁哀伤之色,右手手腕处,似是有一个胎记,那胎记什么样式,我实在有些忘却了。年纪我不曾问过,应当比你眼下大一些,看着不过及冠。至于姓名……”她顿了下,“至于姓名,他却没说,只说叫他‘忘安居士’。”
“忘安居士……”平野道,“听着倒的确是个悲苦的名号。”
姜渡月不置一词,久久后,道:“我记忆之中,没这个人。老太太,你可还记得你们相识的具体日子?”
“老身依稀记得,正在十五年前大暑后一日。”
十五年前,莫说姜渡月还在襁褓之中,就连平野不过也才五岁。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贤婆婆自知姜渡月当时年纪尚小,正是不记事的年龄,除了哀叹几声“可惜”,却也无能为力。又说起《沅时药论》的来历,当年,忘安居士救了她,她便知恩图报,帮助那忘安居士修造了密室。为了感激贤婆婆的照顾帮持,忘安居士便手抄了一份药典赠予贤婆婆。
“只是当时他说,这药典尚未完成,因而,我手上这份也不算完全。”
如此一来,贤婆婆和姜渡月的反应都说得清楚了。
可仍有谜题未解。
那密室为何修造?而忘安居士的真实身份又是何人?缘何又能在密室里看到《横香手记》的残稿?……种种谜题,仍在眼前。
姜渡月自然问起,贤婆婆却是什么也不知晓了,说自己只管帮忙,那忘安居士不说,她便也不问。
平野忽然道:“贤婆婆,既然你参与了那密室修造,虽不知缘由,应该也记得其中模样。”
贤婆婆道:“这是自然。”
“那……你可还记得外层石室的石阶上,直对一面玉璧?那玉璧上写的究竟是什么?那小字为何时隐时现,叫人琢磨不透?”
这问题困扰平野已久,如今面对知情人,自然想要问个清楚。
“时隐时现?”贤婆婆浊目转向姜渡月,略微颤抖道,“你们可是受了外伤?”
平野心道:我和渡月的确受了外伤不假,可寻到此处时,并未对贤婆婆袒露半分。渡月身上伤痕亦是早已结疤,在山泉清洗一番已没了血腥气,这贤婆婆如何得知?难道那玉璧金字,和这伤势有关?
不待二人回答,贤婆婆便道:“皎儿,想必是你的血染上了那玉璧,便使得那玉璧上的金字显了出来。”
平野愕然道:“为何如此?”
“那玉璧金字藏得极深,却不是什么神功秘法,是一记药方。只是这药方是忘安居士的秘方,他说,需得与他有血缘之人才能以血示世……”说到此处,已是慨然长叹,老泪纵横,“皎儿,你果真是皎儿!老身长居于此数十载,总算是不负恩人所托,见到你一面!”她蹒跚着走到姜渡月身前,双手如干柴,却轻柔捧起了姜渡月的脸,轻轻碰触,蜻蜓点水,“果真是姿容绝世的好相貌……这些年来,想来你过得也好……为何,为何又道这里来受此大劫……”
平野劝慰道:“贤婆婆,我已为渡月传了我派心法内功,还能护持他一段时日,你切莫担忧。况且,你方才拿出那药,也说能保渡月一月心脉。若是护住了心脉,其他的便也是小事了。你们二人能在如此机缘下相遇,了解前尘往事,想来也是因祸得福,就怕你们太过伤心,伤了身子,那上天岂不是无法成全这一桩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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