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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情
养心殿的偏殿,终年挂着层浅灰色的纱帘,将窗外的日光滤成朦胧的白。沈玉薇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指尖拈着枚碎玉——是块凤纹佩的残片,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股御书房的檀香气息。赵衡走进来,脱下沾着夜露的龙袍,换上件月白常服,瞬间褪去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些寻常男子的松弛。
“又在看这个?”他在软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枚碎玉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是他在御书房从未有过的调子。
沈玉薇将碎玉放回锦盒,擡眼时,眸子里像盛着秋水:“陛下还记得这玉的来历吗?”
“怎麽不记得。”赵衡拿起锦盒,指尖划过碎玉的裂痕,“天啓七年,先皇後的凤佩在宫变中摔碎,你父亲拼死捡了这半块,藏在发髻里,才没被太後的人搜走。後来你父亲被流放,是朕偷偷把你接进宫的。”
沈玉薇的父亲,是当年先皇後的侍卫统领沈从,因保护先皇後被太後安上“通敌”的罪名,病死在流放途中。而她,是赵衡藏在偏殿三年的人,除了李德全,再无人知晓。
“陛下今日在御书房,与长公主吵了?”沈玉薇为他斟上杯热茶,茶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是他偏爱的味道。
赵衡接过茶盏,指尖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她想要江南水师的兵权,还想动苏妄。”
“苏妄……”沈玉薇的睫毛颤了颤,“就是□□公主?臣女前几日听李德全说,她被长公主关在静心苑。”
“与你无关。”赵衡打断她,语气又冷了几分,“沈玉薇,朕把你藏在这里,不是让你打听这些的。”
沈玉薇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袖口的暗纹——那暗纹是沈家的家徽,与先皇後凤佩上的纹样同源。她知道赵衡的忌讳,他容不得任何人触碰他的权力,哪怕是她。可她忘不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护好□□公主,她是先皇後的血脉,是沈家的恩人。”
“臣女不敢。”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只是……长公主手握密令,又能调动影阁,陛下就不怕她……”
“怕?”赵衡笑了,笑声里带着帝王的自负,“她手里的密令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影阁的影主是户部尚书的私生子,朕早就捏住了他的把柄。赵华想斗,朕便陪她斗——只是没想到,她会把主意打到苏妄头上。”
沈玉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要救□□公主吗?”
赵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希望朕救她?因为她是先皇後的女儿?还是因为……你想替你父亲报恩?”
沈玉薇的脸瞬间白了,挣扎着摇头:“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觉得,□□公主是陛下的皇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会寒了宗室的心。”
“寒心?”赵衡松开手,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心’。宗室?他们早就投靠赵华了,若不是朕握着他们贪腐的证据,这御书房的主人,怕是早就换了人。”
他站起身,走到纱帘边,望着窗外的宫墙:“苏妄留着还有用。赵华想让她生不如死,朕偏要让她活着——等赵华的阴谋败露,再让苏妄亲手处置她,才最解气,不是吗?”
沈玉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男人,她陪了三年,看他在偏殿卸下帝王的铠甲,听他说天啓案的旧痛,以为自己总能焐热他的心。可到头来才明白,他的温柔是假的,他的松弛是装的,他心里只有权力,像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所有靠近的人。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决绝,“臣女听说,静心苑的井里,有先皇後留下的暗卫名册。若是……若是能拿到名册,或许能帮陛下扳倒长公主。”
赵衡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审视:“你怎麽知道?”
“臣女……臣女听父亲提过。”沈玉薇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慌乱——那名册,是她托李德全偷偷查的,她知道,这是救苏妄唯一的机会,哪怕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赵衡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你去办。”他从袖中摸出枚令牌,扔给她,“凭这个,能进静心苑。但记住,若是出了岔子,沈家剩下的那点血脉,可就真的断了。”
沈玉薇接住令牌,指尖冰凉。她知道,赵衡不是信了她,是在利用她——利用她对先皇後的忠诚,利用她沈家最後的价值。可她别无选择。
偏殿的纱帘被夜风吹起,露出外面沉沉的暮色。沈玉薇握紧令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样恳切,那样沉重。她擡起头,望着赵衡的背影,在心里轻轻说:“父亲,女儿尽力了。”
而赵衡站在纱帘後,看着她的侧影,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算计。他知道沈玉薇的心思,也知道她会去救苏妄。但这又何妨?沈玉薇是把刀,苏妄是另一把刀,两把刀相斗,总有一把会赢,而赢的那把,最终会握在他手里。
至于沈玉薇的死活?不过是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养心殿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只有偏殿的那盏孤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像沈玉薇那颗在权力夹缝中挣扎的丶快要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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