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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秘事
天未亮透,裴照已在客栈门口备好马车。苏妄掀帘时,见他正将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系在靴筒,晨光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昨夜的柔和褪去,重归平日的锐利。
“陈家老宅荒废三年,怕是比福绥堂更棘手。”裴照递过一块热糕,指尖触到她缠着布条的掌心,“这是镇上最好的铺子买的,垫垫肚子。”
苏妄接过咬了一口,糯米混着豆沙的甜意漫开,倒压下几分心头的沉郁。“我查过案宗,陈家灭门後第三日,杏花村就起了场大火,半个村子都烧没了,剩下的人也陆续迁走,如今怕是只剩个空村。”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西而去。越靠近杏花村,空气里的湿气越重,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黏腻的露珠,晨光穿透薄雾时,竟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村口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像只伸向天空的鬼手。树下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看见他们的马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转身就往破败的土屋里钻。
“等等!”苏妄掀帘跳下马车,几步追上去攥住老汉的胳膊。他的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凉得像块冰,“我们是来查陈家旧案的,老人家知道些什麽?”
老汉猛地甩开她的手,牙齿打颤:“别问!那家人邪性得很!惹了他们,连阎王爷都不收!”
裴照上前,从钱袋里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我们只想知道三年前那晚,陈家到底发生了什麽。”
银子在晨光下闪着冷光,老汉的喉结滚了滚,却还是往後缩:“烧没了……都烧没了……”他忽然指向村西头,声音发飘,“去问哑姑吧……她是陈家唯一的活口,就在陈家老宅旁边的草棚里住着……”
话音未落,他已跌跌撞撞跑进土屋,“哐当”一声闩上了门,连窗缝都用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苏妄与裴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陈家唯一的活口?案宗里分明写着“满门七口无一生还”。
陈家老宅在村子最深处,院墙塌了大半,门楣上的“陈府”匾额被烧得只剩个黑框。院子里的杂草比人还高,正屋的梁上悬着个孤零零的鸟笼,笼门敞开着,风吹过时,发出“吱呀”的哀鸣。
草棚就在老宅西墙根,几根朽木支着破草席,里面蜷缩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子。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擡起头,露出张被大火烧过的脸,左半边皮肤皱成一团,像块干涸的树皮。
“是哑姑吗?”苏妄放轻脚步走近,从行囊里拿出块干粮递过去。
女子没接,只是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右手忽然指向正屋,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裴照绕到草棚後,发现地上有串新鲜的脚印,从老宅方向延伸过来,鞋印边缘沾着些黑色粉末。他拈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瞳孔骤然收缩:“是硫磺。”
苏妄心头一凛——养煞人最怕硫磺,这哑姑既然住在老宅旁,不可能不知道。难道有人比他们先到?
两人立刻冲进正屋。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却有处地面明显被人扫过,露出块青石板。裴照俯身掀开石板,底下是个黑黢黢的地窖,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气味涌上来。
“下去看看。”裴照点燃火把,率先跳了下去。地窖不深,四壁摆着十几个陶罐,和福绥堂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罐口没有招魂幡,贴着黄色的符纸。
苏妄拿起其中一个陶罐,符纸一触即碎,里面竟装着半罐暗红色的膏体,凑近闻,有股淡淡的杏仁味。“是尸膏。”她的指尖泛白,“用活人炼制的,南疆禁术里用来养煞的药引。”
裴照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火把凑近墙角。那里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七月初七,七星聚,影随形,风归位……”
“七月初七。”苏妄喃喃道,“今年的七月初七还有三日。”她忽然想起福绥堂木牌底的“七”字,“难道他们要在七月初七完成什麽仪式?”
地窖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麽东西被碰倒了。裴照将苏妄护在身後,举着火把慢慢走过去,只见角落里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个陶罐啃得满嘴是血。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穿着件不合身的红袄,头发枯黄打结,看见火把,忽然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牙齿,倒像是某种野兽的獠牙。
“是养煞人炼的‘煞童’。”苏妄的声音发寒,“用枉死的孩童魂魄喂尸膏,七七四十九日後炼成,专噬生魂。”
煞童猛地扑过来,速度快得像道影子。裴照挥刀格挡,刀刃砍在煞童身上,竟发出“铛”的脆响,像是砍在铁块上。煞童被震得後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叫,指甲瞬间长到寸许,泛着乌黑的光。
“它怕阳气!”苏妄咬破指尖,将血甩向煞童。血珠落在它身上,立刻冒出白烟,煞童惨叫着後退,眼里却燃起更凶的戾气。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忽然传来草席摩擦的声音。苏妄回头,看见哑姑正站在洞口,手里举着根火把,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扭曲变形。她没有看他们,而是死死盯着煞童,喉咙里发出悲怆的呜咽。
煞童看见哑姑,忽然停下动作,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麽。哑姑猛地将火把扔向煞童,同时从怀里掏出个布偶,狠狠摔在地上——那布偶穿着和煞童身上一样的红袄,上面绣着个小小的“陈”字。
“是陈家的孩子。”苏妄瞬间明白,“这煞童是陈家当年失踪的小少爷!”
煞童看着地上的布偶,动作忽然变得僵硬,眼里的凶戾渐渐褪去,露出孩童该有的迷茫。就在这时,地窖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煞童浑身一颤,再次扑向裴照,只是这次的动作,带着种被操控的僵硬感。
“有人在外面控它!”裴照长刀横劈,逼退煞童,同时对苏妄喊道,“你带哑姑出去!我来断後!”
苏妄却没动,她盯着煞童脖颈处——那里有圈极细的黑线,与福绥堂傀儡身上的线一模一样。“是‘影’!养煞人背後的人来了!”
哑姑忽然抓住苏妄的手,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然後猛地冲向煞童,张开双臂抱住它,朝着墙角的陶罐堆撞去。
“不要!”苏妄惊呼出声,却只来得及看见哑姑与煞童一同撞碎陶罐,尸膏混着符纸燃起绿色的火焰。火光中,哑姑左半边烧坏的脸贴在煞童脸上,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喊“阿念”。
裴照拽着苏妄冲出地窖时,正看见个穿黑袍的身影从墙头跃下,手里握着根缠满黑线的骨笛,笛音尖利,正是刚才操控煞童的哨声。
“留下他!”苏妄将哑姑塞给她的东西攥在掌心,那是块半焦的玉佩,上面刻着半个“风”字。
裴照追出去时,黑袍人已消失在晨雾里,只在墙头上留下枚木牌,与福绥堂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是“雷”字。
地窖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苏妄站在草棚前,看着那枚半焦的玉佩,忽然明白了什麽。“哑姑不是哑巴。”她指尖颤抖,“她是陈家的丫鬟,当年为了护着小少爷,被大火烧坏了喉咙,所以才说不出话。”
裴照捡起地上的“雷”字木牌,又想起三年前陈家案的“风”字,福绥堂的“影”字,眼底寒光凛冽:“风丶雷丶影……这绝不是分支,是代号,按顺序排列的代号。”
他忽然看向苏妄,声音凝重:“七月初七七星汇聚,他们要凑齐七个代号,用七个煞阵献祭,恐怕不只是为了练禁术那麽简单。”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陈家老宅的断壁残垣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苏妄握紧掌心的半块玉佩,忽然想起哑姑最後望向她的眼神,那不是绝望,是托付。
阴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张张开的巨网,而他们,才刚刚摸到网的边缘。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追查者,而是被卷入其中的棋子,必须在七月初七之前,找到那张网的源头。
裴照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後,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动作却异常坚定:“不管他们要做什麽,我们都会找到答案。”
苏妄擡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与她同样的决心。她忽然笑了笑,将半块玉佩递给裴照:“你看,这玉佩的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劈开的。”
裴照接过玉佩,指尖抚过断口的纹路:“另一半,或许在‘风’字木牌的主人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线索环环相扣,指向的是更深的黑暗,但此刻,他们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因为他们知道,彼此的身後,永远有一个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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