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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已是换上了身轻便的竖领长袄马面裙,头戴红蓝宝石碧玺桃心,耳坠金掐丝复耳环,通体富贵,慈眉善目,她颤巍巍朝薛恒伸出手,“大热天的,你怎麽来了?”
薛恒笑笑,搀扶着老夫人踏上脚踏,在罗汉床上坐下,道:“孙儿来陪祖母说说话。”
老夫人往引枕上一歪,道:“你刚刚回京,朝中事忙,分身乏术,祖母是省得的,只盼你能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好让祖母以解相思之苦。”
“孙儿也想念祖母。”薛恒道。
一壁说,一壁将云舒沏的茶水端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含笑饮了,又看向薛恒的茶,讶道:“祖母记得,你不吃虎丘茶。”
薛恒看了看手边的茶杯,不置可否地一顿,道:“人总是会变的。”
老夫人一听,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你……见过你父亲了吧?”
“嗯。”薛恒道,“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
老夫人抿了抿嘴角,带了几分不满与嫌弃道:“他老了,身子骨越来越不好,偏偏人啰嗦了许多,别说你了,我都不想理他。”
薛恒没有接老夫人的话茬,话音一转,道:“我听三弟说,四妹妹与梁二公子好事将近,不日便要嫁人了。”
老夫人闻言一哼,“她想嫁就嫁吗?你姐姐说了,婚姻大事绝非儿戏,要慎重考虑。且她年纪尚轻,急什麽,再过上一两年,你姐姐和陛下会为她考虑的。”
薛恒点头应是,“姐姐圣眷正浓,想必说什麽皇上都会应的。”
老夫人嗯了一声,略舒了口气,她擡眼看向薛恒,“好了,不说他们了,你呢,准备什麽时候娶妻生子。”
薛恒不语,低头喝茶去了。
老夫人瞧了那个气啊,忍不住念叨:“一说这个你就低头!恒儿啊,你一十有九了,你爹像你这麽大的时候,你三弟都出生了。你娘没了,祖母我年岁又大了,心心念念的唯有你的终身大事,你万不能叫祖母一直悬着心呐。”
“是孙儿不好,叫祖母担心了。”薛恒陪着笑脸许下承诺,“尽快,孙儿一定尽快成亲,好让祖母放心。”
“最好是这样!”老夫人叹了叹,倏地发出感慨,“我知道你,你一向稳重自持,不沾美色。不像怀儿,左一个右一个往房里领,前一阵才纳了一个丫鬟,这几天又折腾了个外室出来,给他那未婚妻气的够呛。”
薛恒不予置评,只是一笑置之,老夫人换了个引枕靠着,擡头一瞧,冷不丁发现房里站着许多丫鬟婆子,便道:“这里不需要这麽多人伺候,你们都退下吧。”
一直默默侍候在侧,听着老夫人和薛恒谈话的云舒心里咯噔一声响。
她木头桩子似得在他们眼跟前杵了这麽久,等着就是李妈妈前来替她陈情,再向老夫人请辞,忽而间如意算盘碎了一地,哪能不失落。
擡头,虚虚看了李妈妈一眼,发现对方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进来帮她说话的意思,便死了心,想着今日便罢了,来日再来请辞也是一样。
她都等了三年了,不差这三五天。
便屈膝行了一礼,低头离开,正要走出房门,老夫人忽然道:“咦?是不是有丫鬟到了年岁,该放出去了。”
云舒脚下一顿,立刻看向了李妈妈。
李妈妈早已在英国公府内活成了人精,闻言,快速走到老夫人身侧,道:“老夫人记性可真好,不错,是有几个丫鬟到了放出去的时候,不过她们大多数都选择留在府中继续伺候,只有一人自请出府。”
“哦?”老夫人好奇地问,“谁啊?”
李妈妈便去看站在房门外的云舒,云舒不敢犹豫,重新踏入内间,盈盈跪倒在地,“老夫人,奴婢沉碧自愿自赎离府。”
“沉碧?”老夫人皱了皱眉,打量着云舒道,“我记得你无家无宗,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你出去了想干什麽呢?”
云舒立刻搬出早已在脑海中想过千百回的腹稿:“回老夫人的话,奴婢依稀记得儿时在廖洲生活过,此番离府便是前往廖洲寻亲,望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点点头,陷入沉思。
一旁的薛恒上下扫了云舒两眼,自顾自倒了杯茶,问:“廖洲哪里。”
云舒微微一愣,道:“廖洲云儿海。”
“云儿海?”薛恒哂笑,“那可是个风景优美的好地方。”
云舒不知道薛恒说这些是何用意,只仰着头,目光渴求地望着犹在沉思的老夫人。
“老夫人,奴婢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最是羡慕别人家庭美满,共享天伦,是以十分渴望找到亲人,若能如愿,此生无憾。且奴婢粗鄙笨拙,是个木雕泥塑的蠢人,实不该继续留在府中,白白辜负了老夫人的信任与恩泽。”
她说得感人肺腑,直教人动容不已,老夫人一下子就心软了,摆了摆手,道:“罢了,你既愿意,我也不勉强。去把沉碧的身契拿过来,另取二十两银子。”
云舒喜不自胜,重重磕了个头,“谢老夫人!”
擡头,却听薛恒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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