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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68章申时初。……
申时初。
“啊——”一声惊恐的叫声从内室传出,苏禾抱着薄被猛然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庄引鹤被喊声吵醒,朦胧中就见到身侧人瑟瑟发抖的模样,连忙起身环住了她,擡手摸了摸额头,触手冰凉,忙下床点灯。暖黄色的烛光亮起,转身就看到她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双臂中,隐有啜泣。
“做噩梦了?别怕,我在呢。”庄引鹤叫外间守夜的丫鬟倒了一杯温水,接过就坐到苏禾身侧,“喝口温水,压压惊。”
苏禾顺势接过来小口饮了两下,泪珠滚落,将茶盏搁在了床头,虚弱的倒进庄引鹤的怀中,抽噎着开口道:“都头,我梦见我娘了,她说我不孝,要抛下她独自走了,说後悔生下了我。我心里不安,我是不是不该走?我想再去给我娘上柱香。”
“这……禾儿,明儿一早,咱们就要出发,只怕是来不及,不如等咱们到了扬州安顿好,我在派人护送你过来?”庄引鹤思量下,还是觉得不妥,事出突然,随意变动恐有不妥。
“都头,我心慌的很,临行前一晚,梦见我娘,若不去祭拜,我害怕……我害怕。”苏禾素手轻按胸口,泪水涟涟。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如同一个寻常女子一般依偎在他怀中,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的也有理,只是若要车队修整等你归来,恐是要迟了。咱们日子掐得紧,到扬州几乎是隔日就要去有司衙门报道了。”当真是左右为难,他将日子算的这样紧凑就是为了不必应酬,借着公事的由头拒了,也是合情合理。
“我明白,我想着明儿一早,咱们雇一辆马车,叫大力和来喜儿陪着我过去,清安县周边也并没有出过什麽乱子,来喜儿认路,咱们在官道上碰头,左右不过是给驾车的人多添些银两。”
“只是,我担心你的安危。不如我亲自跟着你过去吧,说来,你我都这般了,给你母亲上柱香,也是我这个晚辈该做的。”庄引鹤低头看着苏禾的表情,带着三分假意的试探。
“爷!”苏禾本是依偎在他胸口处的,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及,从怀中半立起上半身,跪坐着回身抱住了庄引鹤,满怀馨香,叫他一时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二人甚少有这般温情的时候,“爷有此心,苏禾无以为报。”
苏禾抱着庄引鹤的上半身,眼神清冷的盯着床幔,调整好神情,才眼含薄泪的看向他,面露期待,又很是懂事道:“只是出发在即,事多繁杂,若无爷亲自盯着,可会出乱子?我这里不过是小事,爷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庄引鹤一时叫这温香软玉闹昏了头,顺着苏禾的话道:“不过,就大力跟来喜儿跟着你,是不是太少了?”
“秋桂心细,我的东西虽不多,可零零总总也装了三四个箱子,金银器具丶贵重布匹,爷为我置办的,样样都是精品,得叫一个我信得过的丫鬟看着,我才能放下心。”苏禾故意挑眉看向他,一副财迷的模样,倒是将庄引鹤逗乐了。“咱们的人手不多,个个都有用处,我带走两个,已是极限了。”
宠溺的点了点苏禾的鼻子,眼中满是柔情,似是要将人溺毙:“是啊,总不好叫院子里伺候的人远离父母,背井离乡。只是要委屈你了,等到了扬州,回了老宅,人手自然就够用了。”
庄引鹤不提带苏禾拜见父母亲的话,苏禾自然不会不识趣的提起,她若是进後宅,不过就是他在任上收用的一个家室平平的市井小户女,顶天了算个良妾,还不配见他的父母,除非是得他母亲亲自召见。
“可不是嘛,还望爷,别将我一个人丢在後院里,我丶害怕。”苏禾的眼中带着期许和恐惧,恰到好处的情绪,叫庄引鹤心中舒爽自得,女子嘛,最终还是要依靠郎婿的,两人说话间,秋桂的声音隔着外间响起:“爷丶娘子,五更了,该起了。”
苏禾越身攀过庄引鹤的身子,素手拨开床幔,有些惊讶道:“外头都有些蒙蒙亮了,城门还有一会便开了。爷,咱们洗漱收拾吧”
庄引鹤点头应下,苏禾见两人都着中衣,并无不妥才叫人进来伺候。庄引鹤一笑,也不晓得是哪里的毛病,就是不爱叫人贴身伺候。苏禾见大力进来,吩咐道:“你去找来喜儿,叫他去巷子里雇一辆车马,咱们要去一趟海兴寺,就你和来喜儿同我一起。”
“是,娘子。我这就去办。”大力虽不解怎麽还要去一趟海兴寺,但转身就出去办了,苏禾一回头就看见秋桂带着疑惑,才解释道:“我昨晚梦到母亲了,心中不安,还是决定再去一趟,你做事细致,替我看好咱们的箱笼,咱们得身家可都在里面呢。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事,我们在官道碰面。”
秋桂听娘子赞她,便是克制也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重重点了点头,轻快道:“娘子放心,我一定盯好了,一会我就将咱们屋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保准不会落下一点东西的。”
“当真是什麽样的主子就有什麽样的丫头,你是个财迷的性子,带的你的丫鬟也有些。只管将要紧的收拾好,剩下的就是落下了,也不打紧。”庄引鹤听着她们主仆说话,虚点了点苏禾笑道。
两人收拾好,又用了朝食,已经卯时初了,一衆人等都已在前院门口等好了,来喜儿匆匆寻来的就是一个极简朴的马车,站在最後一个。苏禾几乎是两眼放光的看着她的救命稻草!只是做戏,还是周全圆满的好。
“爷,咱们一同出城,在分开走;等我参拜完,就叫他快马加鞭送我去官道上。咱们一个时辰後碰头。”苏禾依依不舍的看着庄引鹤,拉着他的袖口,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怯。
“我送你上马车。”庄引鹤也顾不得在大庭广衆之下,握着苏禾的手,就朝着最後那个格格不入的马车走去。
“爷,娘子,实在是太急了,这已经是小人能找到的最好的马车了。”来喜儿行礼後,有些为难,这样的马车,下人坐坐无妨,要是叫奶奶用,实在是他无能。
“无妨,也是事出突然,你能寻来马车,就已经不容易了。”苏禾才不介意是什麽样的马车,青布简盖又如何?能送她去海兴寺,就足够了。
“路上小心,咱们一会见。”庄引鹤将人送上马车,看着大力也一起上去,才转身叮嘱来喜儿:“仔细些,伺候好苏支婆,若是出了什麽岔子,爷拿你是问!”这才转身骑上了追风,苏禾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庄引鹤一笑,璀璨耀眼。
两人出了城门,又同行了一段路後,才分开,庄引鹤又是再三叮嘱,看着苏禾点头如捣蒜的模样,也晓得自己实在有些儿女情长了,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究竟为何,只是有些忧心的看着苏禾渐行渐远的马车,才挥手示意衆人啓程。
苏禾看着愈来愈近的海兴寺,心中长舒一口气,看着大力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的模样,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这几日忙里忙外,大力的力气比别的丫鬟大些,秦嬷嬷从前还有些不满这姑娘做事毛躁,这几日用下来,倒是有几分满意。
马车停在了寺门外,苏禾扶着大力的手下了马车,转身对来喜儿道:“你就在这候着吧,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你也上车睡一会,这几日都累坏了,大力陪着我就是了。”
来喜儿一听确实也是,总归娘子如今是一门心思跟着爷去扬州过好日子了,自然不用像从前那般紧盯着了,躬身行礼道:“是,娘子。”
苏禾叫大力守在外面,独自进了大殿,焚香参拜後,寻了住持道:“阿弥陀佛,住持师傅,我是来取东西的,还请寻一知客僧带我去客堂。”
“阿弥陀佛,施主稍等,我这就叫人带你过去。”住持招来一个知客僧,就要将苏禾带到客堂,“稍候片刻,我还有事吩咐丫鬟。”苏禾双手合十,恭敬的朝着僧人行礼。随後出了大殿,挥手招来大力:“大力,咱们刚才来的匆忙,我腰间的荷包落在马车上了,里面有我写的东西,要烧给母亲的,你速去给我取来。”
苏禾面色焦急,眉头紧锁,大力见状,直接道:“娘子在这等我,我速去取了回来。”说完,行礼转身告退,走的有些急。将人支开,苏禾转身快步进了大殿,催着知客僧道:“师父,我还要赶路,还请速带我去。”
知客僧将人引进客房,才道:“施主,这就是你那日要留的客房,这三日无人居住。”说完就要告辞。
“师父,咱们寺中可有後门,寻常香客能走吗?”苏禾进门就从角落里翻出了包袱,打开一看,旧衣还在。
“有的,出了这房间,走到尽头有一小门,寻常香客倒是不走这里。”见苏禾不在说话,那僧人也双手合十行礼离开了。
将门关上,不过半盏差的时间,苏禾就将衣服换好,又将头饰拆解干净,用一方青布包裹住,那一身锦绣华缎被塞进了包袱中,弯腰驼背的背上包袱,院中香火旺盛,苏禾念叨了几句罪过罪过,便从香坛边缘摸了一把香灰,朝着脸上一通抹,这下哪里还有被人娇养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乡野村妇。
苏禾直觉告诉她,寺中後门若是香客不多,反而显眼,海兴寺香客络绎不绝是不假,可正大光明参拜的,谁从後门离开?还是赌一把!驼着腰背,混在香客中,快要离开寺门时,就看见大力手中紧握着香囊,快步跑向大殿,连忙避开,心中默念,对不住了。
好在那丫头一门心思只想着给她送东西,并不曾在意周围的人,苏禾顺利的混出了寺门,已有香客参拜完,寻了牛车丶驴车准备回去,苏禾缩在人群後,听着老汉招呼人。
“青石镇的!青石镇的上车!”
“平安镇的!平安镇的过来!”
苏禾跟着人群挤上了去平安镇的牛车,被挤在了牛车最里面,好似馅饼一般。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声驾车的老汉:“老伯,咱们是直接回平安镇吗?”
“自然了!要去县城的,走着去就是了,当然不必费钱坐车了。”那老汉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回了话。又站起身子,冲着寺门来往的香客喊道:“平安镇咧!回平安镇的来咧,咱们牛车坐满了就走啊!”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见车板上挤满了人,实在塞不下了,老汉才一扬牛鞭,高声喊:“走咧!”
与此同时,一声女子的高呼,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来喜儿!娘子不见了!”苏禾擡起埋在膝盖上的脑袋,朝着那处看去,大力的脸上,涕泪横流;来喜儿也是一脸惨白,但愿那香囊里的东西能护着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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