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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月色
谢昭云从养心殿的雕花屏风後走出,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御花园里晚桂的甜香,将他方才在殿内精心演绎的激动情绪吹散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春夜的凉意沁入肺腑,让他因长时间紧绷而僵硬的肩颈线条终于松弛下来。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一道银河倾泻而下,谢昭云站在高阶之上,忽然瞥见不远处太湖石旁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紫色官袍未换,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因那抹官袍上的金线刺绣而格外醒目。
喻柏川。
谢昭云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他曾见过这样的丞相大人——月光如水,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银边,连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角都松弛下来,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
可他总是看不够。
石凳旁一株晚开的金桂随风轻摇,洒落几片花瓣,正巧落在喻柏川的肩头,那抹嫩黄缀在深紫官袍上,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点星火,喻柏川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
谢昭云心头蓦地一软,像是有人在那处最坚硬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让他不自觉地擡手按了按胸口。
他放轻脚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响惊动了沉思中的宰相,喻柏川转过头来,月光落入他眼中,将平日里的锐利化作了粼粼秋水。
他静静地看着谢昭云走近,目光从他被泪水浸得微红的眼角,移到方才被皇帝握得发红的手腕,最後定格在他腰间新佩的皇子玉带上——那是谢民和方才亲手为他系上的,象征着皇室血脉的证明。
“相爷怎麽还没走?”谢昭云停在一步之外,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夜风拂过,带来喻柏川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苦味。
喻柏川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谢昭云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麽,片刻後,他才缓缓起身,拂去肩头那瓣被遗忘已久的桂花,“现在便走了”声音比月色还要清冷。
就在喻柏川转身的刹那,谢昭云不知哪来的冲动,突然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袍,这本该是个克制的动作,却因喻柏川恰好转身,正正好好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同时僵住。
喻柏川的手比想象中温暖,掌心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谢昭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像只受惊的雀鸟,这感觉太过鲜活,与他印象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丞相大人判若两人。
月光下,喻柏川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抹绯色一直蔓延到脖颈,没入交领深处,谢昭云看得分明,甚至注意到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麽。
“这些天,谢谢你”谢昭云没有立刻松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对方的手背,他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在殿内那些精心设计的哽咽更加真实,这是今夜他说的为数不多的不带算计的话。
喻柏川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他後退半步,官袍袖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方才的柔软神色已重新被那副朝堂上常见的冷峻面具覆盖。
只是那泛红的耳尖和略显凌乱的呼吸,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家母之命,本相已完成”他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生硬的疏离,“以後再见,就是朝堂之上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腰间玉佩碰撞出凌乱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墙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昭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夜风送来那人身上越来越淡的沉水香,夹杂着一丝药苦——是了,喻柏川素有头痛之疾,想必今日又发作过。
谢昭云想起前几日去喻府时,曾见老管家端着药碗匆匆走过回廊,那时他只当是寻常风寒,如今想来,怕是旧疾又犯。
“我们还会再见的”谢昭云对着已经走远的身影低语,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度,“不只是朝堂上……”
远处,喻柏川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後也融入了夜色之中。
谢昭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桂花——定是方才从喻柏川衣袖间落下的。
他将花瓣凑近鼻尖,那清香沁人,让他想起幼时在乡间,盼儿婶婶做的桂花糕,只是这香气里,还混着一丝独属于那个人的沉水香。
夜更深了,皇子玉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谢昭云擡首望向养心殿的灯火,窗纸上仍映着皇帝来回踱步的身影,老皇帝今夜注定无眠,而他,也将迎来全新的人生。
他又转头看了看喻柏川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您的寝殿已经收拾妥当了”一名年长的宫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恭敬地行礼。
谢昭云微微颔首,随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名为“清晖阁”的偏殿,这里虽不及正殿宏伟,却处处精致。
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一应俱全,紫檀木的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案几上摆着时令鲜果,连熏香都是上好的龙涎。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说是一切都要按储君的规格来”
谢昭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老皇帝这是将对亡妃的愧疚,全数补偿在了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身上。
“有劳了,你们都下去吧”他温声道。
待宫人退尽,谢昭云和衣而卧,却毫无睡意,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墙内回荡。
明日圣旨一下,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再不是那个乡野间无人在意的孤儿了,“盼儿婶婶,何叔,母亲,昭云会为你们报仇的……”他想着皇帝方才在殿内涕泪横流的模样,无声地笑了,老皇帝对亡妃的愧疚,便是他最锋利的刀。
窗外,一弯新月如鈎,恰似十七年前贤妃殒命那晚,谢昭云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挂着一只青铜风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越悠远,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
谢昭云从袖中取出那枚已经有些蔫了的桂花,放在枕边,香气萦绕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月光下那个难得柔和的喻柏川,以及他抽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
“丞相大人”他对着虚空轻声道,“我们来日方长……”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暮春的凉意,谢昭云缓缓闭上眼睛,唇边犹自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日之後,这场戏,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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