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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第1页）

第73章

方才往後退的时候，江清容有一只脚是一直踩在朱抱岩脸上的，直到他有了反应才稍微挪开了一些。

这麽做的原理是，一个昏过去的人，就算他昏的再彻底，在窒息的危险面前，也一定还是会醒过来的。人因为大脑的缘故，总觉得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但实际上很多行为与其说是来源于理性，不如说是出于本能。吃，喝，呼吸，排泄是这样，在这些需求被满足之後，爱，恨，娱乐也是如此。

可怜的朱抱岩早上还在一打三，晚上一睁眼又要开打，这完全不能怪孩子对师兄印象不好，因为此时此刻喊他起来的和他要打的理论上都是他的师兄。

如果朱抱岩背得过曹植的诗的话，一定会感叹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对于一个刚刚出了车祸晕过去的人来说，朱抱岩的反应已经算相当快的了，孩子接过江清容的剑爬都还没爬起来呢立马给自己搞了个土盾，一时间周围风沙大作。江清容这还是第一次目睹朱抱岩这个可以一个人招呼好几个人的招式，之前好几次实战里都没有让他赶上，抛开合不合时宜不谈他其实还挺期待的。

但是这玩意的实际表现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江清容本来以为他会看到什麽惊世骇俗的大场面，毕竟土系技能最大的特点是一发动起来就明显的不行，但朱抱岩除了召起了那一团看似寻常的尘沙以外几乎没再使用别的术法，就是普普通通的挥剑进攻了。唯一特殊的是大概是他的步法非常之诡异灵活，如同翩翩起舞，看起来和他敦实微胖的身形相当违和。

有点像小熊猫跳战舞，江清容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但是江清容逐渐注意到，就算朱抱岩的剑很多时候并没有攻击到对面，宁智的身上也渐渐添了伤痕。江清容灵机一动，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尘沙上。它们体积非常小，几乎和黯淡的月光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分明。江清容定睛去瞧才意识到这些小东西的速度有多快，他连运动的轨迹都捕捉不到，它们守护在朱抱岩身边，看似柔和无害，但实际上胆敢靠近一步就要在来犯者的身上留下几道新鲜的血痕。

用大白话讲，都被沙尘暴抽过脸吧，想象一下被几百倍速的沙尘暴抽在脸上的感受。

这种级别的控制就完全不是经验的问题了，纯粹是天赋的压制，江清容捂着嗓子都想给朱抱岩鼓鼓掌了。什麽叫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把後浪拍在沙滩上，这就是货真价值的天才，不需要阴谋算计，也不需要拖延时间，干脆利落地就能解决战斗。

就在江清容默默彩虹屁的时候，一直沉默战斗的少年天才突然发话了：“清容哥你光躺着干什麽，想想办法啊！”

江清容有点尴尬，朱抱岩极少被逼到开口，应该是实在没办法了，不过他能做到的确实有限，想开口说话嗓子里也全是气声，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们怎麽在这里，”突然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来人手里的弯刀雪亮，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

居然是闻夏。

江清容略舒了口气，稍微感到有些意外也没觉得太意外，他们没有按时回去，整个天应这个点还能出来找他们的大概也只有闻夏了。

闻夏也没有询问前因後果，上来就打，招招凌厉凶猛打得毫无保留，完全是奔着要对面的命去的，和平时笑笑的带着他们训练的老好人简直判若两人。

江清容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该不该想办法提示一句这是宁智，但打着打着宁智倒是自己空出一只手来一把掀下了挡脸用的车夫帽，朝着闻夏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江清容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般以他的经验来说在打架中途如果突然讲些有的没的一定要生变数，因为他自己往往就是这麽干的。

但闻夏连表情的波动都没有，整个人冷静的好像菜市场里专门用来杀了十年鱼的钢刀：“我知道。”

他居然只说他丶知丶道。

江清容感到脑子一下子炸了。

他本来指望着闻夏能借机打打感情牌，既然对方的态度有软化的迹象，朝着这个方向稍微推一把也不丢人，但是闻夏实在是太坚决了，如今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谁都不能站在叶风荷的对立面，哪怕你是前同门都不行，就算你和应北辰一起在比武大会上替天应夺过魁也一样排不上号。

说实在的，这有点吓人了。

“这麽多年没见，你居然还留在叶风荷身边当狗，”宁智冷笑了一声，“你的剑法也是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闻夏并不理会宁智的嘲讽，该做什麽做什麽。江清容根本没见过闻夏的这一面，一时间心生恻然，他也能大概看出来宁智大概是他们当时那一批人里剑法最好的。他自己刚刚加入天应，还没掌握术法的时候，就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使不来武器暗暗担心过好一阵子。後来就算萧子期顶替了刺杀的定位，他也一直在练剑，虽然热爱在这实力为王的术士世界里可能算是最不重要的因素了，但是他不想就这麽轻易放弃。

“你们在干什麽，”他们本就一直处在山崖边缘，无论是树还是藤蔓野生的都有很多，随着一声虚弱无力的呛咳，两个人都一下子被束缚的结结实实，倒吊起来双脚离了地。

江清容偏头去看叶风荷，发现他已经勉强站了起来，原本他没有参与他们白天的比试，就是他们几个当中状态最好的一个，这时候醒过来倒也算是意料之中。

叶风荷平时看书也比较多，视力估计和霍昭阳差的难分上下，大概他直到凑近了才真正看清了宁智的脸：“……宁智，怎麽是你。”

一听到他开口，江清容本来稍微轻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语气震惊又哀痛，落在江清容耳里是实打实的难过，他还从来没见过叶风荷展露出这麽强烈的负面情绪。

“我就该……把你们都杀了，”眼见得大势已去，宁智突然笑了出来，桀桀咯咯的令人听了心里发毛：“不对，那几个小的倒也好处理。唯独你，你最该死。我怎麽就没想起来还有你这老不死的呢？”

江清容听得心生怒火，他已料想到这人应该和叶风荷有点过节，但这麽说在他看来过分了。叶风荷却没什麽反应，先把闻夏放了下来，然後慢慢挪着脚步挨个给地上躺的横七竖八的弟子们治疗。江清容好歹是有意识的，其他几个身体就算恢复了意识也还不知道在什麽地方神游，呻吟着没法行动。

好容易处理完了这些事，叶风荷终于将目光投向他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似乎并不在意他是什麽时候醒过来的丶有没有听到不该听的，以及宁智又当着他的面说了他什麽：“阿容。”

“我知道，”江清容迅速回应，他料想到了这里面肯定有点没法见人的陈年旧事，有些话或许叶风荷不太方便当着他的面讲：“我去找周承泽他们过来处理，无论如何都一定把他们带过来。”

叶风荷微微点了点头，一袭白衣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这里有我和闻夏在，不会出事的。你注意安全，尽量快去快回。”

江清容往後退了两步才回过头去，毫无保留地全速狂奔起来。他感到胸口仿佛塞着一团棉花，跑出一段距离之後才惊觉有什麽冰凉的水一直在往後飘，他用手擦了一下，发觉那居然是他自己的眼泪。

江清容沉默了一会儿，先是默默地丶无声无息地抽动着肩膀笑，笑了一会儿总算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哭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叶风荷的那点子陈年旧事，是叶风荷的车翻了，养了不知道多久眼瞅着要闯出点名堂的萧子期差点儿被人弄死，刚夺魁的弟子也半死不活的，还被前弟子当着现弟子的面指着鼻子骂老不死的，就这样叶风荷都没哭，倒是他先哭了，这属实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饶是繁华富裕的京都，路上也没有什麽人。江清容旋风似的跑过一条条黑着灯的街巷，路过一盏盏或明或暗的灯笼和一条条或眠或醒的看家犬，在意识跟不上身体的速度里，总算想明白了他是在哭什麽。

他其实是在哭他自己。

果不其然，江清容带着周承泽和付如海一行人声势浩大的归来的时候，萧子期朱抱岩吴添乐霍昭阳几个都已经站了起来，几个人相顾无言，想必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周承泽给了一个眼神，付如海便非常熟练的带着一群人把宁智押上了囚车，其实他被五花大绑的时候就已经没什麽战斗力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你要带他去哪儿？”一片沉默中，叶风荷突然说道。

周承泽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然是天牢啊，你自己带到皇上和淑妃娘娘面前的好孩子，你问我这些。谋害皇嗣是板上钉钉的死罪，你这些年不会养孩子养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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