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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後来陆宁远在刘钦身边睡着了。
他本来是来照顾人的,可和刘钦一样,一张面孔白纸一般,甚至比刘钦还要更惨,坐在床边,看着摇摇欲坠,随时要倒,更不用提虽然现在嘴唇外边看不出颜色,刚刚却红得吓人——连刘钦都有一阵没再吐血了。
刘钦让他刚才那副模样惊到,没再管匕首的事,也没让林九思现在过来,只让陆宁远在自己身旁歇了。
一开始陆宁远不肯躺下,只在他旁边坐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穿好衣服,後来坐不住,他就又挪到床下,坐在地上,身体扶靠在床边,擡头默默看着刘钦,时不时按一按他的手,替他递来东西。
刘钦任他拨弄着,没再拒绝什麽,趁着精神尚好,抓紧处理了一点政务,无论做什麽,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身上。他被看得不自在,几次回看过去,对视之时,陆宁远目光闪动一下,却也并不说话。
刘钦有些沉吟,但想现在还是别说太多为好,况且言语未必有用。于是一只手拉着他,移开视线,仔细看起徐熙和他在建康的亲信送来的各份密报。
他病了这麽久,之前一度有传言说他已经死了,京中衆臣反应不一。这里面,崔孝先是个风向标,他一向是见风使舵,见势不对就要跳船,看明白他有什麽动作,建康风向也就掌握了一半。
崔孝先居然与他四哥刘绪秘密会见了几次——刘钦视线停在“安庆王”三个字上面转了许久,心中升起一阵恼意,既是恼崔孝先居然胆敢拉宗室下水,又恼刘绪不肯爱惜羽毛,自处嫌疑之地。
他即位以来,在宗室处置上面可谓用心良苦,没大开杀戒,也没找由头挨个整倒,远远流放出去,或是把他们困死在封地里面,于他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刘绪还有什麽不知足的?竟然在这个时候同崔孝先见面。
凭他对他四哥的了解,他未必有胆量当真答应崔孝先什麽,可只要见了面,便是向他传递了个信号,刘钦身体健康时尚可一笑置之,不把他放在心上,现在却另当别论了。
可他现在远在京外,此时发作,恐有打草惊蛇之嫌,上策乃是佯作不知,等回京以後再秋後算账。
刘钦暗暗掂掇着,左手松开陆宁远,抚到右手背上,心中怒意刚起,自己都没察觉,先眨了几下眼。
身侧响起窸窸窣窣之声,刘钦闭闭眼睛,睁开朝陆宁远看去,却见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半坐在床边,朝他伸来两手,冰冷的手指按在他额头侧面。陆宁远没有解释什麽,也不移动他,就着这个不舒服的姿势,远远支棱着两条胳膊,替他揉起了头。
他两手冷得像是冰坨,刘钦无奈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吩咐道:“过来。”
陆宁远一愣。他现在就坐在床边,不知“过来”该是过到哪来。
刘钦佯怒:“上床睡个觉,还要三请四请麽?快点,脱了鞋上来。”
陆宁远闻言,磨蹭了下,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却也不是上床,而是低头看看身上。
他前胸上沾了几行血,便脱了外衣,紧跟着又把鞋袜丶外裤脱了,只着一身亵衣上床,上床後也并没“过来”,而是盘膝坐在床尾,抱起刘钦双脚,又贴在自己肚子上。
刘钦抽了抽脚,拿眼神示意他。陆宁远朝他摇摇头,随後就垂下脑袋,抱着他脚不再动了。他好像一定要做些什麽,不如此就捱不过去,刘钦索性由他,不再劝了,又看起这几日对徐熙的密报。
过了一阵,他再擡头的时候,就见陆宁远垂着脑袋睡着了。他睡着时,并不像旁人那样不住点头,而是安安静静的,接近一动不动,两手仍握在刘钦脚腕上,却不着什麽力。刘钦想动,犹豫一阵,忍下了。
他处理了一点积压的公务,没弄完,思绪转回战场上来。看陆宁远的状态,一时片刻怕是指望不上了,军情如火,看来为今之计,只有问过几个将领的意见,最後让秦良弼来拿主意。
这些天他疼得不那麽厉害时,对此事也思索过几次,算是有些想法,但还说不上决断,总要听听久经战阵的将领们有何见解,才能定下方向。
但其实比起秦良弼,他还是更想知道陆宁远的想法,奈何等了他好几天,他都始终……刘钦又朝他看看。陆宁远大约是疲累至极,居然还在这个姿势睡着,刘钦不动,不出声,就这麽瞧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些天里有那麽几次,他对陆宁远这幅作态生出了点不耐之意,尤其是几次相询,他都支支吾吾,拿不出半点主意,像是让浪卷进水里,递竿子给他,他也不肯抓住了爬上来。哪有做大将的,如此儿戏国事?
刘钦放下奏章,看着陆宁远,顺着这思绪又想:可我从前倚仗得上他时,看他千好万好,一时倚仗不上,便这般想他,究竟是爱他什麽,爱他一向对我有用麽?有天他庸碌凡愚,派不上用场了,我便对他弃如敝履不成?
而他呢,他又爱我什麽?上一世我被废,幽居在家,一无权柄,二多伤病,对他也不热络,他做什麽还来看我?我那时有什麽值得他喜欢?又想:我现在可还恨他麽?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想了,一转念就放下,拿起手头由行在大臣拟定的对陆宁远一军上下封赏的奏议,对门口轻轻唤道:“朱孝。”
他声音不大,朱孝还没听见,陆宁远却一乍惊醒,坐直了问:“怎麽了?”紧张又问:“伤口疼麽?”
刘钦摇摇头。陆宁远睡眠一向很好,他刚才说话声又刻意压低了,没想到居然会惊醒他。
刘钦右手拍拍床榻,“过来。”
陆宁远把他的脚放回被子里,依言挪过来。刘钦又道:“好好躺下睡会儿。”
陆宁远这次却没照做,过了一会儿,越过他下了床,穿起外袍,“我先去找怀音。咳……这几天军务都是他帮忙处置,晚点我马上就回来。”
刘钦一怔,眼看他三两下穿好了衣服,简直疑心刚才心中所想被他听见了,又怀疑自己的不耐不是在心中转,而是不经意间表露了出来。
陆宁远现在的状态,不当真休息片刻,铁人也难支撑。可他几天不理军务,连各部现在到了哪里都不清楚,也实在说不过去。说到底,在其位谋其政,他自己躺在床上,只要一日能睁开眼睛,就要做一日的事,换了陆宁远也是一般。
刘钦也没再劝,只是道:“嗯,走之前先让林九思给你看看。”
陆宁远点点头,穿戴整齐,弯下腰在他嘴唇边吻了一吻。这动作于两人而言本来十分寻常,可刘钦在他身上觉出了种小心翼翼,擡起右手按着他的後颈,使劲吻了两下,才放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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