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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刘钦笑道:“快一年没见了,我好容易死里逃生,何必吵架?你看——”他指指脖子上刚凝血不久的伤口,“我今天可差点就没命了。”
他生性要强,要是身上伤重,绝不会轻易示人,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甚至有时越是亲近,他就越不肯显露。反而是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伤口,他倒不介意拿来稍稍卖一卖可怜。
周章见了,脸上神情果然软化了些。
朝廷发生那般惊天之变以前,他们俩曾因为某事大吵过一架,从那之後,虽然刘钦主动低头示好,他也让了一步,两人算是重修旧好,但相处时总有几分冷淡。今天刘钦以这种语气向他抱怨,倒像是彻底揭过这页,当作什麽都没发生了。
他心中复杂,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他这麽轻易就忘了自己做过什麽事而感到不平,但也没再主动提起,只道:“这不是你自己选的麽?”
他口中不饶人,下一句时却又有了好声气,“你知道吗,朝中已有流言,称你留在北面,是有心行唐肃宗灵武之事,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刘钦当然知道,而且消息源还不止一处,早在两个月前崔孝先就提醒过他,他通过自己的路子也早已探知一二。
但这话从周章口中说出,仍让他心里一宽,拿起桌上刚才始终没人动的饼,随手撕下一大块,“我只是做些招抚流民的小事,岂敢有别的念头。父皇也不曾为浮议所惑,不然岂会有今日这道旨意?”
周章见他当着自己还不肯说实话,当即把刚才的关切收拾收拾扫地出门,冷笑一声道:“招抚流民确实不假,但把你牵在江北,凭这区区‘小事’,可够格麽?你是见形势不好,想要收揽人心,为日後做打算罢?”
刘钦被他道破,也不羞恼,把饼往嘴里一放,慢条斯理吃完才道:“不错。我是要如此,又有何不可?”
“没有什麽不可,只不过——”周章为着赶路,也一天没吃饭,拿起另一张饼,却不急着吃,只拿在手上,又道:“你这如意算盘怕未必灵。你知道麽——”
他看刘钦全没有紧张之意,反而又掰下块饼正要往嘴里送,一副全不上心的模样,故意恫吓道:“那几个煽动唐肃宗之论的言官都是陈执中的人。你别以为在江北就天高海阔,行事放荡,那麽多双眼睛盯着,你举措稍有违于臣节子道,这五百羽林就不单单是给你壮声威的了。”
刘钦果然放下饼,定定看他。周章见他这般反应,终于满意,这回轮到他把手中饼掰成小块,好整以暇地往嘴里填。
他手指纤长,皮肤又白,指头上一点皱纹不见,只握笔处有层薄茧,离着远了却也看不出来,这会儿拿着高粱饼,一点不显粗陋,反而把这饼衬得像是什麽稀罕物什。刘钦默默瞧着,在心里消化他刚说过的话。
陈执中是刘缵的舅舅,自然私心希望刘缵能继承大统。当初自己与大军失散,音信全无,陈执中还不定如何欣喜若狂,後来听说自己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更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出事倒还好,但现在陈执中刘缵他们既然看见过机会,心思活泛起来,就轻易不会再按下去了,自然想尽办法要拉他下马。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章竟然告诉他这些,这时他还没有上刘缵的船麽?
他心中如风卷过,波澜大起,面上渐渐浮现出一副没了主意的神情,问周章:“我该如何自保才是?”
他问得恳切,周章却叹口气,认真道:“争权夺利的法子我没有,提醒你只为让你心中有数。你们两兄弟之间的事,不要牵扯旁人。”
刘钦眼中有什麽一闪,又道:“争权夺利的法子你没有,那个徐青阳未必没有。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能暂时还没见血,就当无事发生。”
“徐青阳?徐熙麽?”周章讶然,不假思索道:“这事和他什麽关系。”
刘钦看着他,在心里暗暗松一口气。
他刚才当然不是真的问计,只是想看周章是什麽态度而已。见他不肯为自己处画,不觉疑虑大起,这便特意抛出徐熙来以作试探。
那徐熙乃是刘缵日後极为倚重之人,只是现在还不显,看着只是一个寻常的南方士子。他是朝廷南渡以来第一年开科考中的进士,眼下还没被授予多大官职,明面上和刘缵也没有什麽往来,但刘钦因为上辈子的经历所以知道,他早借着奉陈执中为座主,成了刘缵的入幕之宾。
周章若是为刘缵所信任,不会不知内情,从自己口中乍一听见徐熙之名,即便不显惊慌,至少也会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他竟是这样寻常的反应,足见他还没有投诚刘缵,起码也和他还没有多深的牵扯。
刘钦终于探得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剩下的便是闲谈了,淡淡道:“谁知道呢。”一句揭过,又问:“你当真一点办法不替我想麽?”
“陈执中现在在朝中见缝插针地安排自己人,总不是为着好玩,他是对太子位志在必得。这位置给他外甥容易,可那以後我自己又该如何安身?”
“衡阳王去位之後,又是如何安身的?”周章忽然抛出这句出来,引得刘钦不由一愣,“这话我说出来,恐怕你又要着恼,只是凡事毕竟逃不过一个理字。”
他眼睛看着门口方向,顿了一顿,终于还是道:“当年陛下何以废後,何以将你大哥废为衡阳王,改立你为太子,朝廷之外虽然知情者少,但你自己心里应该多少清楚一二。”
他言语间揭开一场五年前的宫闱之变,牵扯的人和事不知凡几,其中就包括刘钦和他生母。
刘钦当年年纪太小,不知内情,直到现在也只听说了一鳞半爪,但心中清楚,要是对着那事当真做起文章来,足以动摇他的根本。正是因为干系太大,这些年来从没人敢当着他面提起这事,没想到今日竟被周章拿出来说。
他被周章说中,果真变了面色,愕然看着他,片刻後猛地回神,硬着声音道:“当年之事已有定论!而且是父皇亲自下旨,不是谁逼他那麽做的。现在的太子毕竟是我,当今皇後也是我母後,不是别人。”
周章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冷笑,很有些别的意味,“是了。不过天下事从来有来有往,难道只许你夺人家位置,不许别人反来夺你的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哈!好公正的正论!”刘钦露出一个真正的冷笑,放在那张本来便初显威棱的脸上,更像刀子一般锋利,在人身上剐上一眼就要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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