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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心里积累了很多话想写,可真正提笔的那刻,他愈加迷茫,频繁咬着笔帽于混乱脑海中吃力地回想着曾经那些成就和挫败的画面,想到一句写一句,可每每都是刚进入正题就再也写不下去。终于在写废了十几张纸後感到太阳xue跳得生疼,最後双眼虚晃到无法再静心思考,脑中所得也是空空如也。
愣神许久,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右手的拇指就在刚刚放空思考时被自己不断抠着,此时已经不小心撕扯得破了皮,带上了微弱而又钻心的隐痛。
此时彼刻,疼痛感让他回过神,重新投入思考,重新回顾着自己从曾经的叛逆浮躁逐步走向沉稳持重的这些年。
在过去与现实的边缘不断游离又徘徊,程啓锋踱步到镜子前直勾勾地审视起自己,看着自己手腕间始终不敢摘下的护腕,关节处紧紧缠绕着的白色绷带,还有擡起手臂後肩膀丶胳膊等多处不太光洁的皮肤上,曾经因打过封闭针而産生的隐隐淤青仍旧一览无馀。
平时乍一看都不太明显,但仔细靠近观察,才肉眼可见到身体上的这些似有若无的痕迹与瑕疵,都是这些年为了那枚白色小球奋力拼搏过而留下的证据。
职业生涯至此,他没有单打冠军,距离最近的那次还因为自己的不争气硬生生地丢掉了。双打成绩的确辉煌,但作为一名运动员谁不想真正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天下。
然而他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这才发觉自己如此糟糕,虽然伤病缠身,可他浅薄贫瘠的过往仿佛并没有什麽值得一提的地方,老天好像一直在给他的命运章节不断打上或长或短的休止符,把他职业生涯里的记忆分割成残垣断片,以致于现在寥寥几句似乎就能说清道明。
更关键的,他需要回忆的这些年,每一年,每一天,甚至每分每秒,都与张玥柠紧密相连。
他垂头,一声叹息,仿佛从未想过有一天让他写出自己的故事时竟会有那麽多痛苦的牵扯。
只不过,时间紧迫,最後他还是咬着牙,忍着痛,赶在杂志社要求的交稿日前夕圆满完成了任务。他的故事被刊登在了新年第一期杂志的人物专栏上,这是他第一次透过别人的角度来了解自己的过往,内心倒生出了几许欣慰。
这一期的杂志,远在万里的她还能看得到吗?如果看到,还会不会在她心里掀起一丝涟漪?
他的心紧了一下,不由地自顾自点头又摇头,一阵鼻酸。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从那以後,雾霾散尽,大雪融化,每天的太阳开始照常升起。阳光散开的时刻,所有人都在继续生活,也都会忘记昨夜几乎摧城的风雨。
在程啓锋的眼里,张玥柠离开後的日子宛如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他所有的伤痛情绪也很快被日复一日忙碌的训练和各站比赛所顶替。只不过在偶尔的男女队集中训练时,在大家一起扎堆去食堂吃饭时,在队里集体或他们自发组织的聚会时,再也不会见到她的身影。
仿佛在生活里,他再也找不到和她有关的痕迹。
但其实也不然,他还记得衣柜的深处始终藏着那条她送给自己的黑白格围巾。他从衣柜里轻轻取出,放在手中抚了又抚,看了又看,一次次想要绕在颈间,却又一次次稳稳地放下,始终没有勇气戴上它。最终还是像呵护至宝一般,将围巾规整得没有一点褶皱,再重新放回柜子的角落。
他已经找回了以前的自己,慢慢恢复了心绪的平静,只是心脏深处依旧残存着纠缠复杂的情感,总是容易在无人之境时逐渐蚕食他给自己辛苦堆砌的心墙。
自从她离开,他每一晚都睡得很安稳,终于和这近七年的情感做了一个了断,也终于接受了她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的事实。他不是不会伤心难过,只是偶尔会有那麽一瞬间感到无比轻松与庆幸,就好像她走了也好,否则总是担心她随时要离开。
大概就是,她的离开让他如释重负又如获新生。
他是个洒脱的人,却唯独在与她的感情里既懦弱又偏执,已经差不多被自己逼成了精神分裂。
她没有正式的退役仪式,只是在全运会刚夺冠之後就草草地选择挂拍,之後便抽刀断水般离开得那样决绝。她的离开几乎带走了他生活里所有的希望和光辉,留给他的是今後日子里无尽的思念和煎熬。
最让他害怕的,莫过于数年以後,仿佛只有自己还在对逝去的往事念念不忘,而她早已沉浸在和他人的幸福里,波澜不惊地放下并淡忘了所有与自己的相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平淡如水丶不痛不痒的日子里,他也时常感觉恍惚,过去和她经历的七年里的种种,曾经的亲密无间,共同经历过的所有起伏和风雨,是否就像尘世间悬浮在空气中的微粒,其实根本没有真实存在过,记忆中她对着自己的那抹闪耀明朗的笑颜不过只是自己的南柯一梦。
没有她的日子,他的烟瘾又比以前加重了很多,尼古丁仿佛不要钱似的被他拼命地吸进喉咙里。他哭不出来,所有的泪水以及与她相关的每一个时刻,都如同刀尖划过般的窒息,随着他吸进的烟雾一起永远地咽进了肚子里,然後流进胃里丶血液里,流进自己身体的每一处丶每一寸,只是都感觉疼痛难抑。
在烟雾缭绕的空气里,在虚无缥缈的幻影中,他似乎能隐约看见她的脸,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恐怕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真的不只是一场梦而已。
尽管这些年的成绩有遗憾,尽管自己心爱多年的女孩和别人牵起了手,可在外人的眼中,他还是那个叛逆的疯子,他还是那麽洒脱自在丶乐观豁达,平日里还是可以照常和队友们毫无顾忌地插科打诨丶嘻嘻哈哈。每当别人无意间提起那些零零碎碎的过往,他挂在嘴边的就三句话:「没事。多大点事啊。无所谓的事。」
可表面上什麽都无所谓的人,在心底总有一个地方,碎得特别彻底。
外表的乐观不过是他的保护色。这些年,面对与她的情感,原本爽直利落的他变成了一个胆小懦弱丶黏黏糊糊的人。因为自己的拖泥带水,他逃避了太久,就连到最後一刻他都没有勇气留住她。他不满意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坚定地放她走。因为在他心里,她心中的热爱与梦想远比自己心里那一点私己的情感重要得多。
于是,他固执地想把她看作人生里的过客,固执地认为那些相伴拼搏的时光,不过是借着彼此的力量不让自己倒下罢了。她只不过是那个恰巧出现的人而已,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也没差。
就像《百年孤独》里的那段经典的话:
「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是啊,唯有孤独永恒。他的前途迷茫而未知,她的未来美好而辽阔,无法同路的他们终究是要分离的。
是不是该庆幸,正因倔强的他们谁都没有主动提过一次开始,才不会让如今的分离显得分外矫情,也不会为了未知的未来而感到忐忑不安。
尽管他们从没有属于过彼此,却又似乎早已拥有过了彼此。
可习惯是那麽可怕的东西。哪怕过去再久,她还是他心底的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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