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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羊绒衫袖口,金丝眼镜後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他迈开脚步,朝着柳将舒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光线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长长的丶坚定而孤绝的影子。风暴之眼,亦是守护的中心。
首尔大学附属医院,运动医学中心。无影灯冰冷的光线如同审判之眼,聚焦在手术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特有的丶冰冷刺鼻的气味。
柳将舒静静地躺在那里,左手手腕被无菌布严密包裹,只露出需要手术的部位。局部麻醉让他失去了对手腕的感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能清晰地听到手术器械碰撞发出的丶清脆而冰冷的“叮当”声,听到医生用韩语和英语夹杂着低声交流的术语,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沉重而缓慢跳动的心脏。
视野被绿色的无菌布遮挡,只能看到头顶那片惨白的光晕。
这狭小的丶被隔绝的空间,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雨夜里,他被绝望和伤痛吞噬的出租屋。
手腕处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那被层层剥离丶被精密器械探查和修复的想象,却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神经。每一次轻微的触碰感传来,都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七年前,简陋的社区诊所。
刺鼻的消毒水味同样浓烈。年轻的医生皱着眉,用镊子夹着浸透碘伏的棉球,粗暴地擦拭着他左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丶皮肉翻卷的伤口。没有麻醉,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柳将舒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倔强地逼了回去。
医生一边缝合,一边用带着地方口音的韩语数落:“年轻人,火气不要那麽大!手不要了?这口子再深点,筋就断了!以後还想不想打游戏了?”针线穿过皮肉的拉扯感清晰无比,混合着医生的唠叨和窗外淅沥的雨声,成为那个冰冷夜晚最深刻的烙印。
那时,他只有无边的愤怒和屈辱,支撑他的是对某个不告而别之人的恨意,和一股“一定要变强”的孤勇。
而现在呢?
支撑他的是什麽?
是郑绮年那句沉甸甸的“会好的”?
还是那份如同枷锁般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永远的位置”?抑或是……对那个即将失去的丶曾带给他无上荣光与存在价值的赛场的恐惧?
“注意,准备清理撕裂的TFCC边缘……”主刀医生冷静的声音通过口罩传来,打断了柳将舒纷乱的思绪。紧接着,一阵细微而持续的丶如同砂轮打磨般的机械声在手腕深处响起。那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知道,那是关节镜的器械在清理他受损的软骨和韧带残端。他职业生涯最依赖的丶最精密的“武器”内部,正在被冰冷的金属无情地切割丶打磨丶重塑。
一种巨大的丶被肢解般的失控感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赛场上那瞬息万变丶掌控雷电的感觉,那用指尖在键盘上奏响胜利乐章的快感,仿佛都随着这冰冷的器械声,一点点被抽离丶被粉碎。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垂死的蝶翼。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无菌布包裹的边缘。
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尽头。
郑绮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昂贵的羊绒衫也无法驱散医院走廊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拒绝了助理搬来的椅子,固执地站着,目光死死锁定在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方那盏刺目的“手术中”红灯上。
金丝眼镜後的眼神,沉静得可怕,所有的焦虑和恐慌都被强行压缩在眼底最深处,只在紧抿的薄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般煎熬。
助理几次拿着嗡嗡震动的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显示着“郑明轩”丶“集团董事李老”丶“公关部紧急”等名字,都被郑绮年一个冰冷的眼神无声地挡了回去。
此刻,没有任何事,比门内那个正在承受冰冷器械修复的人更重要。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那扇门和那盏红灯上。
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考究丶脸上带着虚僞担忧表情的身影悄然出现——郑明轩。他像是掐准了时间,特意选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前来“慰问”。
“大哥,”郑明轩走到郑绮年面前,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Fox选手的手术……还顺利吧?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太可惜了,眼看着就要冲击冠军了……”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郑绮年的脸色,试图从他沉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到一丝裂缝。
郑绮年甚至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目光依旧锁定在手术室的红灯上,仿佛郑明轩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比医院的空调更甚。
郑明轩碰了个软钉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脸上的表情管理依旧到位。“唉,集团里那些老古董,你也知道,现在风言风语很多。
尤其是关于你为了Fox……哦,不,是为了俱乐部,追加那麽大笔投资的事。他们觉得风险太大,现在核心又伤了,前景不明朗……”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郑绮年的反应,“爸的意思,也是希望你能冷静考虑一下,是不是……暂时收缩一下在电竞这块的投入?毕竟,集团的根基更重要。为了一个选手,赌上太多,不值得。”
“不值得?”郑绮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金丝眼镜後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向郑明轩虚僞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冰冷审视,看得郑明轩心底莫名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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