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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破云的晨光中,那扇破烂的木门被再次推开。
王五女目光憔悴地抬起头,只见李明夷大步走了过来,以手护住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径直在母子二人身边半跪下来。
他的脸上同样有疲惫的痕迹,不过看起来精神还好。王五女将地上昏睡的小虎扶坐起来,向他略微欠身:“有劳先生了。”
在喂药之前,李明夷再次检查了小虎的生命体征,确定病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才一匙一匙将碗里的汤药灌进他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浸透、弄脏的白色大褂,接着对王五女道:“如此早晚两次,先试三天。这三天必须严密地观察小虎的病情变化,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那您……”
李明夷看了眼院外那个不足蔽雨的破烂茅屋,考量片刻,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案:“我先呆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这三天是最危险的时期,只要小虎能熬过去,他的病就有转机了。”
对方考虑得这么周全,王五女手指交握,嘴唇张开又闭上,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了句“您等等”,便急忙跪坐下去翻找。很快,从那卷厚厚的麻布底下找出一个用旧但还算干净的布袋,整个递给李明夷。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郎君不要嫌弃。”
李明夷不明就里地接过布袋,打开用手指拨着看了看,里面尽是一些碎银、铜板,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想来是主人极为珍惜,所以时时清点着。
布袋掂在手里,分量不算重,他伸进去的手指顿了顿,又退了出来。
李明夷拉紧布袋上的绳索,弯下腰,把它重新塞回王五女的手里。
王五女哪里肯接:“您这样辛劳,若不收下诊费,我们母子怎么担得起?”
李明夷却冲她笑了笑。
在对方茫然的目光中,他展开手掌,掌心在升起日光中,微微有一点亮光。
那是一粒小指尖大小的碎银。
“我已经收了诊费,”他的唇角展着,“所以,请夫人安心吧。”
安顿好王五女和小虎后,李明夷回到那个四面漏风的茅屋,仔细地把门栓好,重新烧了一桶水,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丢进去全部煮了一遍。
自己的身上,也反反复复地用热水擦洗。
和孤注一掷的王五女不同,他不可避免地要接触麻风院以外的环境,昨天情急之下没有做防护,现在只能稍作补救,以免传染给外面的人。
雨势不绝,衣服一时半会怕是晾不干了。
好在他备了许多蒸煮过的简陋隔离衣,暂时还可以拿来遮蔽身体。虽然看着滑稽了些,但总比把传染病带出来强。
弄完之后,天已经大亮了。他没工夫停歇,就要开始一天的活计。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家常一日两餐,养病坊更不例外。送早饭过来的是昨天招他的老和尚,也就是卢小妹口中的行济。
他挑了一桶粥,隔了一丈放在小屋门口,有些古怪地打量李明夷这身打扮。
“我听上夜的小沙弥说,你昨晚上又折回来了,你难道没有回去?”
养病坊里上夜的人守的不是病人,而是物资。近年来布施的东西日渐短绌,人手又紧,所以和尚们也不大防着偷盗了。只是李明夷的行迹实在可疑,他少不得盘问盘问。
李明夷提了粥桶,一边利落地干活,一边答道:“院里有个孩子病重,我来看着。”
行济倒不料他的诚实,果真想起有这个事:“是那个王五女求你的吧?女人啊,就是事多。不过你不必理会,你呆久了就知道,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他倒不是心疼这小子,只是这年头,肯出力气,又愿意只领三十文的男丁可不多见了。他只怕累倒了一个,找不到第二个傻子了!
李明夷的动作一顿,接着继续拿碗出来分粥,语气也是平平:“可养病坊不就是救治穷人的吗?”
“救?”行济觉得可笑,“你看看里头,谁不是穷人,谁不是病重?你能救几个?连谢助教都说没救的人,你能有办法?”
李明夷不清楚他口中的“谢助教”指的是谁,但显然,在他之前根本没人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毕竟,能到这里的人,连能依靠的亲人都没有了,又如何能指望陌生人大发慈悲呢?
李明夷提起分好的粥,直身站起。
他的身高在古人里已经算罕见的高挑,于是看向行济的视线不由俯低:“我的确不能救所有人,但是我可以救小虎,如果这个病例成功,还可以推广给别的病人。虽然可能失败,但我不认为失败和被放弃是等同的。”
在对方因这番言词而愣住的片刻,他迈开步子:“行济师傅,我要进去分粥了,有劳。”
“站住。”行济不由变了脸色,冷冷喝道,“你别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不许多事,更不许多舌。”
李明夷的神色,还是那幅令人气恼的理所当然:“养病坊本职为扶持穷人,救助病患,治病救人怎么会是多事?”
说完,他略微点头以示再见,转身进了麻风院。
“你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行济站在原地,眯眼打量着那道模糊在细雨中的背影,目光拉得深长,“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治疗期最令人煎熬的第一天,就在绵绵的落雨声中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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