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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裹伤（第3页）

这些日子，林慎总是能在深夜梦中回到自己的家乡，看到因跖部屠戮而变成了一片废墟的城墙，看到尸横遍野的河滩，看到哭嚎着哀求士兵留自己一命的父母。

他还能回去吗？林慎不敢妄想，被俘之後的每一天，他都觉得，死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今日晚间，阿古来了信，要我编纂《谕降敕书》，好安抚已经投诚的祝升故臣。”怒清忽然说道。

“阿古”便是跖部人口中的“兄长”，怒清所指的正是如今已在北都准备登基称帝的大汗荣保保。

林慎不知他提起此事是要作何，一时站着没动。

怒清顿了顿，接着道：“林部堂既已做了我的幕僚，这《敕书》不如就由你来编纂吧。”

林慎有些吃惊，他吞吐着回道：“王爷，我……”

“部堂博古通今，自然比我等不晓中原文艺的‘蛮人’强许多，部堂认为呢？”怒清故意道。

林慎忙答：“奴才不敢。”

怒清走到了他身边，命令道：“把头擡起来。”

林慎听话照办。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怒清的面容，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位异族王的眉目间竟有一丝柔和。

怒清和大多数跖部人一样，个子长得很高，但他不似额尔赫，窄脸细眼，也不似荣保保，和汗母宝音图雅一样宽额阔面。怒清长得很英俊，他眉目深邃丶鼻峰挺立，被风吹日晒良久的皮肤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来自关外的风霜，但并不显得沧桑，反而平添了几分老成持重。

林慎不合时宜地想道，在明州府时，章之懋曾随口提过，这位十八王比自己年长七岁，却至今不曾娶妻。

为什麽呢？

“你怕我。”怒清打断了林慎越飘越远的思绪，他问道，“你为何怕我？”

林慎飞快低下了头，他回答：“大家都怕。”

“大家都怕？”怒清不知这“大家”到底指谁。

林慎说：“章同知丶馀太医，还有黄公公，大家都怕王爷您。”

怒清无声中一挑长眉，他说：“林部堂不必怕我。”

林慎没说话。

怒清又道：“本王不吃人。”

林慎轻轻一擡嘴角：“王爷是不吃人，但王爷会杀人，奴才领兵打仗至今，杀过的人屈指可数，自然会怕王爷。”

怒清没料到他竟会这样讲，不由有些稀奇：“杀人是什麽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吗？”

林慎认真道：“可是奴才小的时候，连杀猪都不敢看。”

怒清静静地望着他，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林慎不解：“王爷？”

怒清道：“所以跖部人才会想要入关，才会想要中原这片沃土，因为我们也希望自己的後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话说得林慎皱起了眉，他下意识地反驳道：“王爷所说的安稳日子是把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赶尽杀绝，鸠占鹊巢後的安稳日子吗？难道生长在中原的百姓，就合该成为跖部人手下的奴才，让你们这帮来自苦寒之地的番邦异族威上做福吗？”

怒清没说话，他擡眼看向了林慎。

林慎明白自己失言，他低下了头，却并未下跪。

“跪下。”怒清命令道。

果真——

林慎没有迟疑，更没有失望，他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跪在了怒清脚边。

他并不害怕，也不惶恐，他只是在无声地琢磨着，自己不能留在府署了，他必须得找个法子，留在怒清身侧，最好能留在这座中军帐内。

“明早我会派人把笔墨纸砚送到府署别院，今夜林部堂可以好好想想，这敕书该怎麽写。”怒清说完，一挥手，“你下去吧。”

所以，方才的温情也不过是道幻影，转瞬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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