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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年前,清明。
赖宏被大烟馆的伙计打得半死丢在路边。全身湿透,雨水、泥水、还有伙计往他身上啐的唾沫融在一起。
村镇赶集的渔民,叫卖果蔬的婆娘,拖着鼻涕的小孩,所有人路过他都侧目而视,议论纷纷。
“听说他把老婆都卖了...”
“还说他放着儿子活活发烧烧死,拿买药钱上大烟馆...”
“啧啧啧他还说自己以前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嚯,吸上头了吧...”
命运只是顺势发展,却往最坏的方向疾驰狂奔。甚至赖宏想怪罪,都不知该怪在谁头上。
细雨里,忽然有人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喂,你是不是叫赖宏?”来者是个年轻渔夫,打量着赖宏独臂:“有人给钱让我去市场找个叫赖宏的男的,他说赖宏只有一只手。我看就是你吧。”
大烟的后劲上来,赖宏精神异常亢奋。眼前全是迷魂阵般的漩涡,面前这人也是扭曲的模样,他拔腿想跑,然而没跑两步便摔在泥巴坑里。
渔夫再次把他提起来,“你跑什么啊?”
“他妈不就是追债的吗!?”
“不是啊,他说以前在寻州受过你恩惠,听说你现在过得不好,就想帮帮你。”
听到久违的“寻州”二字,赖宏愣了半天,而后大喜过望,用仅有的一只手摇渔夫手臂,“他在哪?去哪找他?”
渔夫便给他指了玄武吐珠的方向,“倒也奇了怪了,怎么把房子修在那么偏的地方,那边都没什么人的。”
而赖宏根本在乎不了这些,跌跌撞撞往那个方向跑去,嘴里几乎全是胡言乱语,类似“终于到头了!”、“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把我忘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毒瘾发作,赖宏全身爬满毛虫般瘙痒难耐,同时气血直往脑门冲,恨不得赶紧拿到钱再去吸几口。
他直接冲进吴七狗的屋子。——那时吴宅只是个用石头搭在“玄武吐珠”上的海边寻常民居罢了。没有人能想到未来吴宅的高墙将围起野望整片荒芜的农田。
厅堂里香火烟雾朦胧。案桌上摆放着三个灵牌,还有个中年男人正往香炉里上香。
吴七狗没转身,赖宏便直接扑到了他脚下,抓着他长衫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往上抹,“爷、爷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了。能不能给我几两银子,我只要几两就够。”
吴七狗转身,抽开衣袖,“害,这不是赖将军吗,怎么成这样了。”他停了停,“赖将军还记得我吗?”
赖宏眯起眼,鸦*早就把他的脑子耗成了一团萎缩的垃圾,“当然记得,你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谁吗,以前我们关系可好了,天天一起喝酒那是。”
吴七狗闻言哈哈大笑。
——后来,吴七狗在手札里写:他不是笑赖宏,是笑他自己。这冠冕堂皇的世道就是如此,有钱有权,别人就敬你一等,没钱没权,只能活在烂泥里。
他在苦苦奉承巴结的赖宏眼中,看到了七年前跪地哭天喊地求公道的自己,看到了七年前又贫又贱被人鄙薄轻视的自己,看到了散财散运命数下一生如海上飘萍的自己。
他写,就是那个时刻,他对女儿的灵牌立誓。从今往后,他要让吴家大富大贵,让吴家有权有势。不论用什么手段,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再不让吴家人做任人践踏的草芥。
赖宏一连串说了许多殷勤奉承,几乎要把吴七狗鞋底的尘土全舔干净,“我真没想到今天还有人记得我,您真是......”
吴七狗一脚踹开赖宏,回头抄起女儿的灵牌,贴在赖宏脸前,“赖宏!你玷污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把我女婿活活打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骂我吴七狗发死人财贱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赖宏一愣,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今日这一遭否极泰来,原来是请君入瓮。
“你、你是那个姓吴的!”军阀拔腿想逃,一转头终于对上门外那双凌冽的黑目。
漆黑如他希望破灭后深渊般的绝望。
那追了他七年的梦魇终于追上了他,赖宏瞬间被吓得涕泗横流,扑在地上给道长磕头,“神仙,神仙,您、您大发慈悲放过我吧!”
而道长无动于衷,只收了红伞,缓缓从雨帘走进屋里。
赖宏浑身颤抖,知道今日在劫难逃,于是破罐子破摔,“好啊,从一开始你们两个就他妈是一伙来搞我的!就是你们把我害成了这样!”
他从地上爬起来,在药物刺激下越发激动,他指着吴端:“别以为你他妈还能折磨老子!”
而吴端只是阖了眼,鼻音闷笑一声,似乎被什么滑稽笑话逗得忍俊不禁。
赖宏又转向吴七狗,“姓吴的!老子他妈做鬼也不放过你!”厉声咒骂后,他一头撞向吴宅石壁,沥沥雨声都没能盖过那头骨震裂的巨响。
吴七狗反应未及,上去揪起赖宏俯倒的身体,一探鼻息,真的死了。他顿时也歇斯底里,绝望地摔赖宏尸体巴掌:“你他妈敢死在老子家里!给老子活过来!老子等了整整七年,你他妈就这样痛快死了!”
他话音刚落,即从门外吹进一阵阴风。
怪异而不适的感觉将吴七狗瞬间带回二十四年前那个深冬里的夏至。就在令人窒息的阴风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一张赖宏的脸。那张脸朝他龇牙咧嘴扑去,正应了那句话,“吴七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吴七狗吓得连连后退,碰倒了女儿一家的灵牌。
而吴端在那张脸吞噬吴七狗前将它掐成一团五官扭曲的软面。他偏头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自己逃得了罢。”
后来吴七狗才知道,那就是赖宏的魂魄。他的手札里写:原来,道长花了整整七年让赖宏跌入深渊,再让我做戏赐赖宏一丝重见天日的希望,为的就是这个时刻。为这个一切希望破碎的时刻,赖宏因强烈憎恨化作厉鬼。
因为折磨鬼魂,道长有的是手段。
吴七狗看着道长漆黑的双瞳转为赤色,竟手脚发软,浑身发寒。他向后跌坐在椅中,眼前被青色的焰火、赤色的血浆、黑色的烟气填满,而赖宏凄厉的惨叫与哀求不绝于耳。
吴七狗以为自己恨赖宏入骨,赖宏被如何对待他都喜闻乐见,可此时此刻他移了视线。分明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分明是他乞求千刀万剐的仇人,最终竟还是在人性作用下无法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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