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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孤小帆和乐向安并肩走在这林间小径上,湿气还未散尽,泥土的清味伴着草香,铺满了脚下的每一步。他的剑横在背後,铃铛挂在剑尾,走起路来轻轻响着。
月光从枝叶之间洒落,一片斑驳,在地面上拖出跳跃的影子。风偶尔掠过,竹叶轻响,如细雨落上肩头。他们走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直到孤小帆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林中一束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小时候我也这麽跑过一段竹林。”
乐向安没有插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孤小帆目光落在前方一株竹子上:“要从我离家出走的那天讲起。”
父母的争执一声高过一声,他躲在门外的角落里,双手蜷在衣袖里。他记不清他们因为什麽吵起来的,只记得那天夹在墙缝中瑟瑟发抖的自己。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悄悄收拾了一个包,里面装了两块发硬的馍丶还有一只断了一条腿的木雕小鹿。他记得那只鹿是母亲小时候送他的,但後来因为自己不老实画画,父亲把它摔断了。
他的心里没有目的地,只知道一直往山上走。那时候的他不懂什麽是离家出走,也不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只是想跑远一点,远到耳朵里听不见争吵,心里听不见自己的情绪。
他脚冻得几乎没知觉,靠在山石边缩作一团。他那时候想着——或许就这样冻死也好,反正也没人会找他。
那天深夜,一个披着狐裘的老人站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孤小帆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老人将他抱起来的时候,他冻僵的身体没能抗拒,只模糊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老人笑言:“一个看你不顺眼的老头。”
後来他才知道,那人是北冥山的老掌门。
他被带到山门,住进一间靠近後崖竹林的小屋,那屋子原来是存放杂物的,厚灰压塌破碎的窗纸,墙缝里时不时有老鼠爬过。
起初他只是做些杂活,村下的小孩都认为他是孤儿,对他避而远之,觉得他不配踏进神坛般的北冥门派。直到有一次,北冥山後山突发山崩,一位老人被困在下崖。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用一根绳子绑着腰滑下去救人,那时候的他不会任何武功,只凭本能和那点力气,活生生把人拽了出来。
老掌门问他:“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不做就没人救他了。”
那晚,老掌门把他带到了藏剑楼,亲手从剑架上取下了一柄最不起眼的黑剑递给他:“你想学剑法吗?”
他点了点头:“想学。”
“那你就拿着它去练,练得不如别人,我打你,练得太快了,我也打你。”
孤小帆:“……啊?”
从那天起,他才算是真正成为北冥山的弟子。他记得老掌门有天看着他练剑,说了一句:“你是习武的料。”
回忆至此,孤小帆忽然笑了一声,低头踢了脚边的一块石子:“我是有天赋的,後来也练得挺好,怎麽就不配了?”
乐向安走在他身边,静静听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竹叶吹出一阵低鸣,回响在林中。
“你那时候,一定很孤独吧。”乐向安轻声说。
“也不是。”孤小帆挠了挠脑袋。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一点都不想练武。”孤小帆忽然又开了口,语调带着点自嘲,眼里却闪着一丝光点,“我那时候啊,跟馀师姐学了一天剑法,回到屋里就躺床上,嚎,说这辈子打死也不想再拿剑了。”
孤小帆笑了笑:“我天天说自己天赋异禀,将来肯定能当北冥山下一任掌门,还在自个屋上贴块预备掌门的牌子。”
乐向安忍着笑:“挺自信。”
孤小帆理直气壮地说:“那会儿我就是北冥山第一摆烂王,能躺绝不站,能混绝不练。”
可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可就是这样一个天才掌门,却差点被山下的那些小孩……笑死。”
他顿了顿,眼前竹影婆娑。那时他刚入山门的时候,剑拿都拿不稳,于是被师父惩罚下山跑腿,虽然他都不太情愿。
村里的孩子比他大了几岁,每次看到他穿着练功服,背着水桶路过时,就会故意来挡路,集体大喊:“北冥山的胆小鬼来了——”
他红着脸想反驳,可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我练的是隐藏剑法,你们不懂。”
此话一出,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那天他被关进了村边一间废弃的小黑屋里。那些孩子说要试他的胆量,还把门用破木栓死,窗户用石块堵住,屋子里被漆黑笼罩,连一丝光都成了奢侈品。
他在里面蜷着腿坐着,开始还倔得不肯出声,後来慢慢低声呜咽,他喊了两次,可声音都被墙壁吞掉。
直到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石块滚落声。
“谁!”他颤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咯吱一声,门动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像是从缝隙中钻进的阳光。小孩穿着破烂的衣裳,膝盖处是磨破的泥渍,脚上没有穿鞋,脚趾冻得发紫。他头发凌乱,脸脏得分不清五官轮廓,只能看见一副不合脸型的黑框眼镜,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闪着细碎的微光。
小孩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向他,
月光在那一刻照进来,如利刃般刺破了整间小屋的黑暗。
孤小帆喉咙干涩:“你是谁?”
对方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你叫什麽?”他试着再问,却依然得不到回应。
那孩子就那麽转身走了,背影细瘦,却被月光照亮。孤小帆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逐渐淡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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