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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蒋进贤本是有心思的,按照次序,他是第二个回话的,见郑靖业不接茬儿,本已打好了满腹的草稿又都咽了回去,也跟着耍起了滑头:“圣人之子,还请圣人明断。”
&esp;&esp;这两个都这样说了,韦知勉更不好强出头了,心道:万一我说了,你们俩不同意,背后捅刀子,说了也白说,我才不那么傻呢!他的心思,正是蒋进贤所想。废太子前鉴不远,给了大家一个错觉:弄掉一个太子并不很困难,千万不能自己提名了一个人选,倒树起了一个靶子。韦知勉也捧着个手笏道:“皇子非臣下所可评判。”
&esp;&esp;三只狐狸,早就修成精了,道行有深浅,再浅,也是狐狸精。
&esp;&esp;皇帝一听这三个这样说,眼睛就瞪了起来,跟这仨老货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了,明显看出来这是推诿之词嘛。皇帝鼻孔里一哼:“天子以国为家~什么都是朕的家事~”咬着牙的调子听得人都替他牙酸,“事事都说是朕家事,要朕自己决断,要宰相何用?~”一面说,一面张开了双臂,宽大的袍袖被展开,连着他双臂的动作上下扑腾,仿佛一只,呃,金灿灿的母鸡。
&esp;&esp;不过,没人敢笑。
&esp;&esp;郑靖业自出道以来,或许被上官找过碴,却从没挨过皇帝的骂,这一回,算是开了荤了。他老人家的座位最靠近,最先发言,挨骂也是头一份儿,郑靖业心里那叫一个憋屈。看着皇帝扑腾来扑腾去,从座位左边扑腾到了座位右连,终于郑靖业忍不住说话了:“圣人稍安毋躁,陛下乍然一问,实让臣等无从回答。不知您说的是‘佳’是指哪一方面?”
&esp;&esp;皇帝更怒了:“哪一方面?你问朕指的哪一方面?少给我装糊涂!~你们一个一个,”伸手挨个儿的脑门儿都指了一回,“不都琢磨着这么一回事儿么?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esp;&esp;大家都懵了。蒋进贤见皇帝指着郑靖业的鼻子大骂还在开心的,等皇帝骂到第二回他就笑不出来了——太反常了!尼玛皇帝本来跟郑靖业的好基友似的,说话细声细气,骂儿子也不骂老郑的,哪个人开恩了老郑他不但帮老郑出气,还要劝老郑不要生气,现在开始骂郑靖业,这事儿不对头啊!
&esp;&esp;郑靖业被皇帝一骂,也懵了一下,他反应快,很快就伏地请罪。蒋进贤跟着跪到了地上,接着是韦知勉。
&esp;&esp;皇帝本来伸着手指的,正戳得痛快淋漓,手下的靶子集体失踪,都矮了一截儿,几下指空,一低头,好么,三个人齐齐下沉,躲了。
&esp;&esp;丞相们一跪,皇帝也冷静了下来,摆摆手:“你们都去。回去好好想想,”长叹一声,“明日给朕回话。”
&esp;&esp;三人齐声告辞,慢慢起身,静静退下。三人当中,原是郑靖业打头,这一后退转身,前军作后队、后队作前军,郑靖业反倒落在了另两个人的后面,蒋、韦二人刻意放缓了步子,等郑靖业徐徐越过他们,方跟着一起行进。靴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音,郑靖业刚刚抬脚要跨过门槛儿,皇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
&esp;&esp;你又要做什么啊?三人心里吐槽。啊呸!当初废太子的时候咱们说让你自己作主,你可没这么“客气”过啊,现在又是要闹哪样?刚才骂得不过瘾,现在还要再叫回来骂啊?
&esp;&esp;三相站住了脚步,一齐回头看向皇帝。郑靖业暗道一声晦气,又得多走几步路了,转身上前,躬身:“请圣人训示。”
&esp;&esp;皇帝咳嗽了一下,老脸居然还红了一红:“方才是我急躁了,丞相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这两天心里烦的。”说着伸手亲自把郑靖业给扶了起来,苦着一张老脸又诉一回苦:“事情不好再多拖了啊。”说着还接同情分地故意咳嗽了好几声。
&esp;&esp;他双手一伸,搭上郑靖业相叠的双手,郑靖业也不能让他就这样扶着,很快站直了身体,皇帝左手忽然一紧,牢牢握着郑靖业的手,右手成拳抵到唇前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郑靖业连接反扶着皇帝,给他拍背:“圣人。”蒋韦二人还等着皇帝扶呢,一看皇帝这般作派,也不再继续弯腰了,都上来夹扶皇帝。
&esp;&esp;皇帝语重心长地道:“咱们都老了,得作决断了。”三个丞相一齐点头,语带哽咽地道:“臣等无能,令圣人忧虑。”指天咒誓,一定要为君分忧。
&esp;&esp;皇帝唇角一翘:“如此,甚好,甚好!诸卿密之!”
&esp;&esp;三相有志一同地再次吐槽:这会儿知道保密了,你方才那分贝够得上高音喇叭了好吗?要保密,你该一个一个地小声好啊。口上一齐道:“遵旨。”
&esp;&esp;郑靖业吃了皇帝一顿排头,心头狐疑,回来也琢磨上了。皇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立储这样的大事,要问丞相的看法,只有一个一个问的,因为事涉机密。日后哪怕是真要开会讨论了,也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esp;&esp;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esp;&esp;唉唉,抛开这一条不提,哪个皇子当太子,对郑氏而言,都不算是什么大好事,已经长成的皇子早有自己的关系网,还与蒋进贤等人关系密切,实在不好拉拢。而年幼的势力又单薄了些,而且会有世家岳父!
&esp;&esp;头疼,非常之头疼。郑靖业遇到了老辈权臣常遇到的难事:与未来老板如何相处。
&esp;&esp;一朝天子一朝臣呐!原来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以为不论是谁当了新君,只要不是原来那个太子,郑家都不至于太惨。竟是忘了,不与太子直接敌对,万一太子身边有自己的仇人,还是个死结。郑靖业能混到现在,一是自己本事,二也是与皇帝的关系好,老板是个大关键!
&esp;&esp;皇帝让保密的事情,与心腹之心也不能多言,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郑靖业越发谨慎了。万一不小心,自家狗腿子里有卖主求荣的,揭发他个“泄禁中语”什么的,就是新君手中现成的把柄,而且这些人还真没有一个宰相之才,跟他们商量这样的大事,说了也是白说,反而会有人出馊主意,郑靖业也焦虑了起来。
&esp;&esp;正逢着郑琰过来说顾家的事,郑琰知道郑靖业对顾益纯的事都很上心,前两天还嘀咕着如果顾氏本家敢接手这事儿,他就要安排御史从顾氏本家到顾益纯他哥再到邺侯通通参上一遍。
&esp;&esp;看好哪一位
&esp;&esp;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郑琰道:“阿爹不是早就打定主意,咱们不趟这浑水的么?情势未明,上蹿下跳的徒惹圣人心烦而已。”
&esp;&esp;郑靖业摆手道:“总不能只靠临机应变,须得有长远打算。”
&esp;&esp;“长远?”郑琰不懂了。
&esp;&esp;姜还是老的辣,郑靖业一一给女儿剖析:“先时我们想,不管哪一个皇子做了太子,日后都要用人,就要用到我们,却是想岔了,是想用人不假,却未必是用到我们。世家虽已朽败,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多少还有一些看头,且天下并不是没有材杰之士,只是没有出头的机会罢了,你知道现在是不是有一个什么未来的宰相在穷乡僻壤里猫着?我手上是有些人,可你说,如果新君出手,他们是跟着新君走还是跟着我走?”
&esp;&esp;郑琰也呆了一呆,是啊,老辈权柄的宿舍就是当新人的垫脚石。不行!“那就不能坐以待毙,不如,也择一皇子拥之,如何?”
&esp;&esp;“难!皇子不好靠近啊!他们里头有一半儿有显赫的母族,其他的妻族也不弱——除了萧十郎。就算有一个好靠近了,到时候与太后族起了争执,新君再向着你,又能如何?尤其是少帝即位,威望不显,没有自己的威严,压不下太后,就要难办!”
&esp;&esp;他们,都已经有或者即将有一个有着光鲜姓氏的妻子,而他们的岳家无一不会是为他们出死力、求回报的世家。非常不幸的是,这些人跟郑靖业全t不对付。苦逼啊!
&esp;&esp;“总有一个最合适的,圣人问何子最佳,那就是有一个比较,哪一个在皇帝心里最合适,阿爹就支持谁,总不会错的。还有,说到交替,咱们家,是不是要安排大郎二郎回来了?再有,交替时节,最忌权臣坐大,新君会不满。能共患难是最好的。”姜还是老的辣,郑琰一直以来以为的稳坐钓鱼台策略,真是坑爹啊!还道只要自己不动,就可保得万全,还是郑靖业看得深远。
&esp;&esp;还是要积极进取,郑琰很快调整了心态。这几年她也慢慢历练出来了,无论什么时候,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冷静、沉着、忍耐。郑琰放弃了钓鱼姿态,用心谋划了起来。是了是了,郑家可不是世家那样的根深蒂固,新君看你不顺眼,你还敢弄出一副姿态来,那是找死。
&esp;&esp;“还没到那一步,”郑靖业沉吟道,“先不要乱了阵脚,也不需过份收缩,否则到了那一步,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事情还没有太坏!”
&esp;&esp;“那——阿爹看好哪一位?”
&esp;&esp;“你说呢?”
&esp;&esp;“诸王我都没见过,实在说不好。只是年长诸王,已经这么久了,圣人也没说看上了哪一个,可见,圣心难测。不过,恐怕不是齐王。说来齐王居长,按礼当立齐王,然而齐王与咱们家还有些芥蒂,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个好人选。蒋进贤有两外甥,沈氏也不好相与,年长诸王与郑氏不利。”
&esp;&esp;“我也是这样想。倒不为别的,只因这几个没有一个纯孝之人,哪一个但凡迂腐一点儿、心软一点儿,我也就认了。”
&esp;&esp;郑琰会意,迂腐一点儿,一定会照顾先帝老臣,郑靖业求的是全家的延续与荣耀,她哥哥们现在看来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乃父的,守成也是勉强,倒是侄子由于数量庞大,量变引发质变,还可期待。她爹求的是一个安稳的环境,让孙子们长成,枝繁叶茂可担大任。一个迂腐一点的皇帝,郑靖业乐得放手权利,守得孙子们长大。反之,就坏了,一个心机之辈,多少会对上代权臣产生坏的影响。
&esp;&esp;“只怕圣人不乐意有一个软弱的继承人。”郑琰小声道,哪个爹想要那样的儿子啊?
&esp;&esp;“如果其他的都有更大的毛病,就行了。”郑靖业不在乎地道。
&esp;&esp;郑琰吓了一跳,她现在比郑靖业还小心:“这样不好,废太子,我们出了大力了,虽说别家也有份,也已经让人侧目。现在又求刺诸王之短,倒是比圣人说话还算数了,焉能让人不惧?”
&esp;&esp;郑靖业身上开始散发黑色的雾气:“我这一年来对诸王细心考量,或者,可推吴王。”
&esp;&esp;吴王萧令仪,苗妃的养子?郑琰沉默了,这一位也算是个好选择,他不是苗妃亲生,这拥戴的功劳不算是苗妃的,肯定是郑氏的。最妙的是,他妈死了,外家一点用也没有,现在又年幼,很好较正。问题是:“朝臣答应么?贵妃会怎么想?”
&esp;&esp;郑靖业以手加额:“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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