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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1页）

&esp;&esp;这年这日，本松二十九岁，四月初四，佛诞前四日。

&esp;&esp;“明师弟？”本松看着眼前这名少年，讶异道：“你也来佛都了？”

&esp;&esp;明不详道：“觉明首座要我来帮忙。”

&esp;&esp;这是明不详第一次被派去参与佛诞盛会。了心在时，佛诞期间都有公务，便将明不详安置在寺内，了心不在后，明不详身份低微，只负责寺内洒扫，贵客轮不到他接待，佛都也不需要他去干活。直到今年，觉明要他见世面，特意派他来帮忙。

&esp;&esp;本松笑道：“你肯定不记得我了。”

&esp;&esp;明不详道：“你是本松师兄，了虚师伯的弟子。”

&esp;&esp;本松讶异道：“那都十年前的事了，你那时……才……四岁吧，了心师叔每次出远门都要让我照顾你。”

&esp;&esp;明不详道：“辛苦师兄了。”

&esp;&esp;本松道：“一点也不辛苦，你特别乖，不哭不闹。哎，没想到你竟然记得我。你被派来干嘛？”

&esp;&esp;明不详道：“我是接待居士，为香客指路的。”

&esp;&esp;本松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晚上睡哪？回寺里睡？”

&esp;&esp;明不详道：“暂住普光客栈呢。”

&esp;&esp;本松喜道：“那跟我是同一间客栈，有时间咱们好好聊聊。都十年了，听说你很受器重，觉见、觉明两位住持都常夸你。”

&esp;&esp;明不详淡淡道：“那是两位住持错爱。”

&esp;&esp;“妈的，在这里闲嗑牙呢，没看到大伙都在干活？”一名身形细瘦的中年僧人领着几名青年僧人走近。本松认得那是本月的师父了无。他们负责保护佛骨舍利，除了他们之外，坐镇在这的，还有正在后堂的正命堂觉寂住持。

&esp;&esp;了无骂道：“大伙都干活，就你们闲着？正僧了不起，活都给俗僧干，正僧顾着吃饭睡觉就好是吧？”

&esp;&esp;本松忙道：“了无师叔息怒，是弟子拉着明师弟聊天，了无师叔勿怪，弟子这就去忙。”

&esp;&esp;他拉着明不详要走，了无却喝道：“明不详，你过来。”

&esp;&esp;明不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了无。本松连忙回头打圆场，正要说话，却被了无喝止：“没叫你开口。”

&esp;&esp;本松被抢白，碍于身份，不敢多说。了无上上下下打量明不详，道：“果然长得挺俊的，真是妖孽。”

&esp;&esp;明不详只是沉默不语，了无又问道：“怎么不说话？”

&esp;&esp;明不详说道：“弟子是妖孽，一出口，只怕便是妖言惑众。”

&esp;&esp;了无冷笑道：“别仗持着觉见、觉明两位住持疼你就可以上天了，两个住持比不上一个首座。我盯着你看，就千万别犯错，否则，走着瞧。”说完便领着一众弟子离去。

&esp;&esp;本松道：“明师弟，他说的话别太介意。他徒弟疯了，就想找你出气而已。”

&esp;&esp;明不详淡淡道：“没关系的。”

&esp;&esp;四院共议，俗僧易名之事渐渐传了开来，七正五俗的四院八堂，正僧占据了多数，听说连反对改名的觉见觉明两位住持也动摇了。佛诞过后，将再开四院共议，届时俗僧改名几成定局。此刻的少林寺，正是波涛汹涌之际，俗僧以为多年来少林事务多仰仗俗僧，却被当作次等的僧众，大为不满，而正僧则以为俗僧毁坏清誉，连累正僧，如今终于正义伸张。

&esp;&esp;此时两派势成水火，每每见面，必是冷嘲热讽，冲突不断，虽无斗殴伤害人命，但矛盾激烈，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esp;&esp;当晚，明不详住进了普光客栈，这是他第一次住进客栈里头。普光虽不是上等，但比起明不详在少林寺的僧居已是舒适许多。明不详点了蜡烛，摸了下棉被。推开窗户，月光下的桃树，枝叶扶疏。他离开房间，信步走到后院，抬起头，遥望见住在隔壁的本松房间窗户未掩，窗后的人影正看向这边，却没对他打招呼，似乎想着什么心事似的。

&esp;&esp;明不详想了想，遥望向少林寺的方向。

&esp;&esp;※※※

&esp;&esp;此时的少林寺，多数弟子都去了佛都协办佛诞节，了净趁着夜，从文殊院走至普贤院的正业堂，他翻过院墙，避开了更僧，到了明不详房外。

&esp;&esp;了净知道明不详一个人住，并无室友。他见门未锁上，正要推门，想了想，绕到后窗去，确认了房内无人，这才推窗进入。

&esp;&esp;他之所以绕到窗外，是担心明不详在门上做了机关，有人闯入便会察觉。只是他随后检查门板窗户，没见着设了机关的模样。

&esp;&esp;明不详的房间一尘不染，跟自己的房间真是天差地远。“真是个样版娃儿。”了净心想。他小心翼翼地翻找，屋内除了经书，一无其他。衣柜里只有两件破单衣、两套内衣裤。他看了看床下，连床底都干净得没一抹灰尘。他拉出书桌抽屉，里头只摆着针线、小剪刀、一支小笔以及砚台墨块等杂物。

&esp;&esp;难道是自己多心了？仔细想想，十五岁的少年这等心计，他图的是什么？寺中地位，抑或是其他好处？

&esp;&esp;他正要推回抽屉时，突然心念一动。

&esp;&esp;“他抽屉里有笔墨砚台，为何无纸张？”

&esp;&esp;藏经阁借来的经书不允僧人注记，他又环顾周围，确认了屋内无纸张后，想了想，将抽屉整个抽出，举起烛火，看里头的夹层，赫然见到一本簿子。他急忙取了出来，恐灯油污了簿子，将烛火放在床沿，就着光看起来。

&esp;&esp;那是明不详的笔记。意料之外的，明不详的笔迹疏狂随性，时常缺点少画，了净心想：“这家伙也不是毫无缺点的嘛。”

&esp;&esp;他细细翻阅，不由得冒出涔涔冷汗。这里头记载着明不详如何策划绸缪，观察引诱卜龟的一举一动。又写着傅颖聪如何前来示好，被他识破，随后如何使计，让傅颖聪吃下自己带来的迷药，把他送到与本月约定好的地方，本月如何逞欲，怎样欺压傅颖聪，自己又如何在傅颖聪崩溃恍惚之际挑拨，诱其自杀。以及雪山之上，逼迫姚允大两人互斗，观察两人变化，最后则是他如何以拈花指扮鬼逼疯本月的过程。

&esp;&esp;了净只看得头皮发麻。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天下竟有如此骇人的事情。

&esp;&esp;天魔波旬，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这世上真有如此怪物，那必是天魔波旬降世灭佛。

&esp;&esp;但无论怎样难以置信，只要有了这本笔记，就能揭穿明不详的歹毒心思。

&esp;&esp;了净将笔记收入怀中，将抽屉归回原处。

&esp;&esp;此行大有斩获，了净本该大为满意，但不知怎地，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他又走到隔壁房间——那是了心的房间。

&esp;&esp;了心的房间一如明不详的房间一般，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便了心不在，明不详也没丝毫怠惰。他在屋里细细翻找，在床下找到用绳子捆起，厚厚一迭的了心日记。他解开绳索，日记里除了了心的修行记事，便是对于明不详的记录，关爱之情溢于纸外。了净想，这样一篇篇看过去，看完都天亮了。他从最后一本往前翻，却见到后几日里头写着：“近日神思困倦，杂念纷飞，邪魔外扰，难以自已。是修行功夫不到家，致陷欲念难拔，当持戒诵经，精进功夫。”

&esp;&esp;了净想：“怎地了心也变得如此？”又往前翻，多是陷入心魔，自我告诫警惕之言。直翻到明不详呈送寿桃那日，上面写着：“详儿为师祝寿，献寿桃一枚，吾心宽慰。匆匆十余载过，幸喜详儿聪明，深具佛慧，前途无量。今日为详儿坏三十年清戒，虽无悔意，于心愧疚。修行本是难事，一念方起，便无止息。”

&esp;&esp;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又多是杂事。他性格疏懒，今天这举动已是过往从未有的勤劳，既已查到证据，便不多加驻留。

&esp;&esp;此时，听得前门打开的声音，了净心中一突，凝神细听，那脚步声甚是轻微，知道是明不详。

&esp;&esp;了净迅速将日记重新捆起，不停回想自己刚才在明不详房间是否留下什么破绽？窗户早已掩上，抽屉也归于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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