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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第2页）

于铭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流狠狠击中，从僵死的状态里惊醒了一瞬。

他不敢低头，不敢去看肩膀上那张脸。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额头抵着自己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稀疏的丶枯草般的发丝拂过自己的下颌。

那份重量，那份冰冷，那份彻底的丶死寂的安静，像一座冰山，轰然压在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口上。

他的一只手，还维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蜷曲着。

那是刚才在小卖部外，小心翼翼护着那两支草莓甜筒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丶甜腻的幻觉，和此刻肩膀上真实的丶刺骨的冰冷，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房间里，母亲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丶断断续续的抽噎。父亲的肩膀还在无声地耸动。

亲戚们压抑的啜泣低低地响起。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

只有窗外的阳光，不合时宜地丶甚至有些残忍地，变得愈发灿烂明媚起来。

几近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带着初春特有的丶毫无保留的热度，穿透了那扇蒙尘的旧窗户，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

一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落在床前一小块空地上，将空气中漂浮的丶细小的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像无数细碎的金粉在无声地飞舞丶旋转。

微风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

带着一点温润的丶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若有似无的丶新叶萌发的青涩味道。

它轻轻地丶调皮地，拂动着那扇洗得发白丶边缘有些破损的旧窗帘。

阳光暖洋洋地落在于铭僵硬的背上，落在他沾着泥土和融化奶油污渍的裤脚上，也落在他肩膀上，宁蓁那冰冷苍白的脸颊上。

微尘在那束光里安静地沉浮。微风温柔地拂过。

世界在窗外，正生机勃勃地走向春天。

于铭终于极其缓慢地丶极其僵硬地，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头颅上。

视线首先触及的，是她稀疏得几乎盖不住头皮的丶枯草般的发顶。

那顶廉价的黑色假发不知道什麽时候被取下了，只剩下真实的丶被疾病和药物摧残过的痕迹。

阳光落在上面，也照不出一丝光泽。

他的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掠过那光洁却冰冷的额头，掠过那安静紧闭的眼睑，掠过那灰败的丶微微张开的嘴唇……

心口那块被冰封的地方，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丶足以撕裂灵魂的绞痛。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凶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撑的麻木和僵硬。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内侧，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手指微微颤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肩膀承受着那份不属于这个鲜活世界的重量和冰冷。

窗外的风，带着越来越明显的暖意，卷动着窗帘，也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湿润的气息。

阳光无声地移动着光斑。

于铭空洞的丶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丶生机盎然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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