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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天刚踏进公司,电话响了。
“小清,阿娘今天去市场买了大闸蟹喔,你下班早点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阿娘气喘微微的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那份满怀期待的柔和。
她一早就出门了。苏清清心里明白,那条通往传统市场的小路对阿娘来说,其实并不容易。年纪大了,加上旧疾缠身,每走一步都是咬牙撑着。
阿娘一向少外出,不去餐馆吃饭。她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习惯向谁开口求助。即使病了丶痛得无法站起来,她也会忍着,不声不响地扛过去。
苏清清记得太清楚了。那年,沈嘉民一走了之,她带着小宝困在南城,是沈嘉伟与小郁伸出援手,才让她们有机会到上海投靠阿娘。
看着她和年幼的小宝,眼神里有一种无声的体谅。她没说一句责怪的话,只说:“房间小一点,你们先住下。”
沈嘉民身无分文已经流落在阿娘身边多年,仅靠阿娘的微薄劳退保支撑生活开支。
苏清清当晚便主动:“阿娘,我明天就会去找工作。谢谢您愿意收留我们。”
那一刻,她是真心感恩,而阿娘,也只能点头轻轻安慰她。
她们从来不需要多说什麽,心意早已在每一顿饭丶一句叮咛丶一个眼神里交换。
在上海,她们共同生活了四年。日子虽不宽裕,却比从前安稳得多。阿娘依旧沉默寡言,像沈家的其他人一样话少人静,小宝也悄悄受了这种气质的影响。但正是这种无声的陪伴,让苏清清觉得安心。
有一次她发现阿娘腿上泛着红,手指与脚趾变形,才惊觉她痛风的病根这麽重,立刻带她去看医生。那之後,她更加注意生活细节。
自己的钱,她省着用。有点馀钱,就偷偷塞在阿娘的枕头下。她知道,老人手边有点现金,会比较心安。她不会煮饭,便从公司附近的老正兴买回熏鱼焖肉面,沈大成的双团,和平饭店的萝卜酥饼。她记得阿娘的口味,也记得阿娘从不开口要。
她下班後就回去陪小宝和阿娘,替阿娘买衣服,带她去理发。有时一家人一起去静安寺丶龙华寺拜拜,吃功德林的素斋。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子,在她心里,是重拾尊严与温情的轨迹。
她知道,阿娘年轻时的身世不凡,经历过战乱与批斗,洋房被拆丶孩子四散,有的去了国外,有的被发配东北。而如今,那些曾住她家丶甚至参与批斗的邻人,又分配到同一社区生活。
但阿娘从不说过去,也从不抱怨。她只是活着,静静地,坚毅地过日子。
苏清清敬佩她,也心疼她。她将阿娘当作奶奶般的情感去对待——那种从骨子里升起的依恋与感激。
她始终记得:若不是当年阿娘那扇门为她而开,她与小宝的人生,恐怕是另一种样貌了。
沈家几个孩子里,最让人放心的,是沈嘉伟和小郁。
从北方回到上海後,他们默默陪伴在阿娘身边,春节丶清明丶生病住院,每一件琐事从不落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多半是小郁张罗着,她还主动负责照看小宝,为他热牛奶丶接放学,剪指甲丶看功课。她不像一个「婶婶」,更像是无声却坚固的後盾,撑住了这个不完满却还能维系的家。
反观沈嘉民——
他始终活在那段早已过去的辉煌幻影里。
家大业大丶书香门第丶洋房车库……那是他从小生长的世界,是他始终怀念的背景板,却也是他从未真正走出的过去。
他接受不了父母晚年的软弱与失落,接受不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散落丶再无人提起。他不是没钱,而是没心——没那份真实面对衰老与现实的勇气。
苏清清有时会想,他其实不是不孝,而是压根没把「孝」当一回事。
据彭姐说,他在事业如日中天的那些年,财力充裕,若真有心,早就能替阿娘买套房丶请个照顾,哪怕每月寄一笔钱,也不难。那对他而言,都是举手之劳。
但他什麽都没做。
他总是神情高傲地说:「她不需要这些的。」
彷佛只要一句话,就能把这份该承担的责任甩开。
後来,他跌落神坛,一无所有,才灰头土脸地回到母亲的屋檐下,理直气壮地吃住丶睡觉丶打麻将,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苏清清有时会心里苦笑:他会这麽自然地靠过来,是因为他早知道——阿娘永远不会拒绝他。
可这样的「孝顺」,不是迟来,而是根本从未开始过。
他对母亲如此,对小宝又何尝不是。
他不是不爱孩子,而是不愿面对这个「孩子就是责任」的事实。他总说:「小宝挺乖的嘛」「我哪天带他去骑车好了」,说得云淡风轻,却从不真正行动。陪伴丶教导丶照顾丶付出,他从来没有一步做到过。
他是那种人:会讲故事,会做菜,会让人感觉温暖,但从不真的承担什麽。
苏清清知道自己不能指望他,从来不指望。
她唯一庆幸的是——
沈嘉伟与小郁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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