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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三番外（第1页）

外三

那声凄厉的嘶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瞬间击碎了所有精心构筑的幻象。冰冷丶尖锐的绝望感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穿了江楚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喉间挤出，江楚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不再是栖梧院那被虚假“春日”笼罩的暖阁，没有那株永不凋零的“绿树”，没有那浓烈到失真的栀子花香，更没有那个温润沉稳丶却带着致命疏离的“沈主管”。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丶却冰冷得令人窒息的现实。

头顶是栖梧院寝阁那熟悉的丶繁复华丽的承尘藻井，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沉重压抑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丶令人作呕的药味和沉水香燃尽後的灰烬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钝痛。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四肢百骸都叫嚣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弱。

床边围满了人。

父亲江员外紧锁着眉头，脸上是极力压抑却依旧掩饰不住的焦灼与一丝深重的疲惫，他负手立在稍远处，目光复杂地落在江楚脸上。母亲江夫人坐在床沿，红肿的眼眶里泪水涟涟，此刻见他睁眼，更是瞬间涌出新的泪花，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腕，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楚儿……我的儿啊……你醒了……醒了就好……”

妹妹江清站在母亲身後，脸色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显然也是连日煎熬。她看着兄长那双骤然睁开丶却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泣。

最靠近床头的，是唐茹。她手里还捧着一个早已失了温度的暖手炉，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深刻的憔悴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见江楚睁眼，她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丶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光芒，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夫君！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

“夫君”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楚刚刚苏醒丶却已千疮百孔的意识上！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唐茹那张布满泪痕丶写满关切与痛苦的脸！

不是她。

不是他。

那个在幻境中递来羹汤丶在“春日”窗下握住他冰凉指尖丶低声安抚“少爷不怕”的人……不是她！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比病痛更甚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翻腾的血气压了下去，齿根处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冰冷丶窒息丶充满谎言与绝望的现实。

而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幻影……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是他油尽灯枯前一场自欺欺人的丶可悲的梦魇！

“纸……”江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艰难地擡起那只枯瘦如柴丶指节嶙峋的手，指向不远处书案的方向。

衆人皆是一愣。

“楚儿，你要什麽？”江夫人慌忙问，声音带着哭腔。

“纸……笔……”江楚重复着，目光死死盯着书案，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最後一点执拗的火焰。

江清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书案前，手忙脚乱地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又颤抖着蘸饱了墨，将笔递到江楚勉强擡起的手边。

江楚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握不住那支轻巧的狼毫。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腕，在那洁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丶却又异常清晰地写下三个字：

和离书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绝望的泪。

“不——！”唐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上去想抓住江楚的手腕，“夫君！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

江楚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凶狠！唐茹被他甩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暖手炉“哐当”一声摔落，滚出老远。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楚，看着那张苍白如鬼丶写满决绝的脸，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楚看也未看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纸上。他喘息着，积攒着最後的气力，继续落笔。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如刀：

江楚与唐茹，性情不谐，难以为继。自今日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此据。

没有赘言，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丶斩断一切关联的宣告。

写罢，他手一松，笔“啪嗒”掉落在锦被上，留下一点墨污。他看也不看那封决定了一个女子後半生命运的书信，目光缓缓扫过床前神色各异丶惊愕悲痛的亲人，最後定格在父亲江员外那张震惊丶愤怒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必须说！这是他留在人世间最後的丶不容更改的执念！

“……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死後……”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把我……葬在……西山……那颗……老槐树下……”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最後的气力，眼中爆发出最後一点丶如同回光返照般的丶灼人的光亮，死死锁住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最後的要求：

“……和……沈照……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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