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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第2页）

江清愣在原地，“哥……”

一丝极轻丶极淡的叹息，几乎不曾逸出唇边，便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沉默像是过了许久，久到江清的心几乎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才听得兄长那特有的丶冷玉般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打破了沉寂：“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承诺，没有保证。但对于此刻的江清来说，不啻于天籁。

她猛地擡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兄长。那双蒙着泪水的眼眸瞬间亮起死里逃生般的光亮，带着浓浓的感激。

“谢谢哥！谢谢哥！”她叠声道，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江楚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不再看她喜极而泣的脸，目光重新投向了案上冰冷的数字。那上面，每一个字符都关乎巨额的银钱，牵扯着无数人的生息。周秀才能否考中举人，与这些动辄数万两的交易相比，渺小得如同尘埃。

“不必声张。”他补了一句，语调恢复了处理公务时的平淡。

江清用力点头，生怕一丝多馀的动作惹恼了此刻如神灵般开恩的兄长。她识趣地不再多言，将感激与狂喜牢牢压在心底，用丝帕胡乱擦拭着泪痕，再不敢打扰，躬身默默退了出去。脚步轻盈了许多，带着劫後馀生的庆幸。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烛光下，江楚的目光长久地停在刚刚被妹妹泪水洇湿的那一小块桌案上。那深色的湿痕正在渐渐缩小，边缘模糊。他看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屈起，最终，也只是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冰凉的朱笔，在账册末尾批下“照此施行”几个铁画银鈎的冷硬字迹。

窗外浓稠的夜色里，夹杂着夜枭掠过树枝的短促尖啸。

穿过连接前厅与书房的曲径回廊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如丝如缕，自花园假山的阴影处断断续续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惨淡，勾勒出假山轮廓狰狞。那阴影深处，隐约可见一抹鹅黄色的裙角蜷缩在那里，微微颤动。

是唐茹。

她又在哭。

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只是江楚从不曾停留过。今夜亦不例外。

他墨色的身影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脚步甚至未曾凝滞半分，径直绕过那座假山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那团被绝望笼罩的存在只是一块冰冷的假山石，不值得他视线为之流转半分。空气中，只馀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推门，迈进。书房的沉木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墨香涌入鼻端。

“吱呀——哐。”

门在他身後彻底合拢，将那晚风丶啜泣与花园草木的气息悉数隔绝在外。烛火因气流微微晃动，将他挺拔却孤峭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如同一个凝固的丶无言的问号。

案头烛泪无声堆叠。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脏深处某个从未愈合的角落，随着那无法隔断的啜泣馀音，正缓缓地丶无声地，渗着粘稠而灼烫的血。

沈照。

这个名字如荆棘缠绕心头盘桓不去，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出新的痛楚。江楚的指尖蜷紧，重重叩在冰凉的乌木案沿上，骨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

终有一日。

光阴在铜鹤香炉吐出的冷沉烟缕中滑过，看似不留痕迹，却在人心刻下更深的枯槁。

江清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那位姓周的举人，虽家世清寒，但温润端方，言行举止间对江清的珍视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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