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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第1页）

第十

最後四个字，一字一顿，像四颗淬了冰的铁钉，狠狠楔进这午後的暖阳里。

她说完，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将诗集“啪”地一声合上，迎着江楚骤然阴沉失血丶震怒又隐隐透着惊惶的目光，清脆地笑了两声：“哥，日头毒了，早些回屋吧！”

裙裾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轻盈地走了，留下满园被晒蔫的草木和一片冻僵的死寂。

石榴树下，伏案疾书的沈照，笔锋在纸面上猛地一顿，洇开了一大团浓黑的墨污。他僵硬地擡起头，看着江清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向廊下如同石化的江楚。

那株石榴树的虬枝在暖风里，影子张牙舞爪地投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暖意从两人身上褪尽。

入了五月，雨水多了起来。城里端午的热闹气氛被这场连绵数日的透雨浇得湿漉漉的。龙舟赛偃旗息鼓，江家也照例只在府里做了几样应节点心。

午後，雨势渐收，云层沉沉地压着，灰白的天光透不进暖阁。江楚半倚在榻上看一本前朝地理志，案上摆着个五彩丝线缠的比目鱼香袋，是前两日沈照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用来装驱虫避疫的香料。

门帘微动，带来一股潮气。赵妈端着个朱漆食盘进来，笑容强掩着忧虑：“少爷，新炸的角黍，您尝个热乎气儿？沈照那小子……真是越来越忙得脚不沾地，下午那阵雨来的急，他连午饭也没赶上回来吃。”

江楚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拨弄了下那个五彩斑斓的香袋鱼。窗外天色愈发沉了。

赵妈放下点心，欲言又止，最後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暖阁里昏暗一片。书页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江楚合上书，指尖在冰冷的书脊上停留片刻，猛地坐起身！一股无名火气混杂着说不出的窒闷压在心头。暖阁外，空荡荡的回廊下，没有那个守着炉火的身影，也听不见药气里煎熬的声响。整座小院安静得像被遗弃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单调滴答，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如同一种无声的催促，敲得人心烦意乱。

他掀开薄被，披上一件夹棉外袍，顾不上膝弯还在酸胀，推开了暖阁的门。外面雨水浸润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凉意。回廊下的石墩空空如也。那株被江清指作隐喻的石榴树，在湿润的暮色里枝叶愈发深绿肥硕，像是无声地嘲笑着什麽。

心头那股压抑的火苗越烧越旺。他径直走向通往前院的小门，脚步虚浮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赵妈在厨房门口看见他苍白的脸和径直朝外的背影，惊得喊了一声“少爷”，却被江楚头也不回地挥手阻止了。他只想出去透口气，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远一点。

刚绕过假山石丛，远远便看见通往前厅的回廊那头，江清正带着丫鬟，端着一盆刚插好的石榴花枝往这边走。那火焰般明艳的石榴花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江楚下意识地拧身，几乎是狼狈地往侧边一条狭窄的夹道闪去。那夹道通向的是角门，门外便是连通後巷马厩的石板路。雨水把石板冲刷得发亮。他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喘了口气，心头一片茫然，也不知要去何处。就在这时，身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雨水里啪啪作响。

“少爷！”

是沈照！

他似乎是追来的，跑得急了，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那疤痕更显狰狞。一身青布短打也被雨水打湿了肩头，脸上带着赶路後的潮红和没来得及喘匀的气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什麽东西。

没等江楚开口，沈照已先一步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刚出锅的，怕凉了。”

那纸包烫手，散发着焦香面点特有的暖烘烘的气味。

又是这些！

江楚低头看着手里那熟悉的热源，心里那团无名火“腾”地一下彻底点燃！就是这些看似温暖的小东西，像蜘蛛丝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心头刚刚筑起的一点冰冷堤坝一次一次崩塌！他猛地擡起头，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片：“谁让你送这些的？你是太闲了？！还嫌……不够招惹是非？！”

他越说越怒，捏着那油纸包的力道几乎要将它揉碎！压抑许久的委屈丶怨愤丶恐惧，全在这句指责里爆发出来：“我说过多少次了？沈照！你为什麽总是这样！为什麽？！你当真以为……凭着这些……就能……”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哽咽，後头的话卡在喉咙里，连同那被揉捏的面点一起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那块被江清警告丶被沈照毒誓层层冻结的寒冰被这团怒火烧灼得剧烈鼓胀，发出咯咯欲裂的声音！一股血腥气直冲喉咙！

眼前沈照那惊愕丶受伤的脸，赵妈担忧的眼神，江清鄙夷的神态，那株张扬的石榴树，滚烫的药，还有青砖上那砸地有声的毒誓……无数碎片搅在一起，最後轰然碎裂！

一口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呛了出来！

不是星星点点，是喷涌而出的一大口！猩红温热的液体，溅在身前沈照湿透的青布衣襟上，喷在灰白的丶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地上，溅在那被揉得破开的油纸包上，将那一点刚出锅的点心焦黄染得斑驳狰狞！

江楚的身体晃了晃，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倒下去。

“少爷——！！！”

沈照那一声惨叫破开咽喉，尖锐得如同濒死野兽！他用尽全身力气抢前一步，张开臂膀，将江楚滚烫虚弱丶软泥一样倾倒下来的身体狠狠抱进怀里！那力道之大，撞得他自己一个趔趄，单膝重重跪在了溅满血污和泥水的石板上！膝盖砸地的闷响清晰地传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枯叶，胸口微弱起伏，染血的唇角还在不断溢出新的暗红。那血污沾湿了沈照的颈窝，滚烫地灼烧着他紧绷的皮肤。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

“江楚！江楚！你看着我！看看我！！”沈照紧紧箍着他，浑身抖得像寒风里的叶子，失声呼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迸溅般的颤抖和绝望。不再是疏离的“少爷”，那刻入骨髓的称呼冲口而出。什麽狗屁本分！什麽身份天堑！什麽毒誓诅咒！在眼前这大片刺目的猩红和怀中急剧流逝的体温面前，统统碎成了齑粉！

“来人啊——！快来人！！”赵妈惊恐欲绝的喊声从夹道入口传来，带着哭腔，“大夫！快请大夫！！少爷又吐血了——！”急促的脚步声丶混乱的惊呼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涌来，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小小的角门前炸开。

沈照却什麽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剧痛。他眼睛里只有怀中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丶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的脸，他手臂死死收拢，像是要将自己的骨血碾碎了喂给对方，去填补那从他身体里流淌出的丶刺穿所有僞装的丶滚烫的生命！

他仓惶地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抵着江楚冰冷汗湿的额头，混乱的气息拂过他紧闭的眼睫，喉咙里是野兽垂死般的呜咽，语无伦次地嘶喊丶哀求：“别闭眼！睁眼看看！看着我！什麽毒誓！什麽身份！什麽狗屁安分守己！让它都死！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别……别……”

“你心里……到底怎麽想？说……”一个极微弱丶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气音，从江楚沾满血渍的唇间艰难溢出。那双紧闭的眼睛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涣散的瞳孔在昏沉的光线下，死死锁定在沈照痛苦扭曲的脸上，执拗地丶带着最後一点燃烧殆尽的灰烬般的光，寻求一个答案。

沈照的身体骤然僵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一刻，天崩地裂，水尽云起。所有粉饰太平的沉默丶压抑丶恐惧丶卑微，都被怀中这一片血色和咫尺之间那绝望的追问彻底撕碎！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抱紧怀中这个被毒誓诅咒丶被世俗拉扯丶被病痛折磨却又固执地抓住他灵魂的身影，在那双渐渐失去神采丶却倔强地要看清真相的瞳孔注视下，所有的壁垒轰然倒塌。

他猛地低下头，发狠地丶绝望地用自己带着血腥气和雨水咸涩气息的唇，死死压上江楚那冰冷的丶不断溢出生命的唇角！

一个带着铁锈味的吻。粗砺丶绝望丶毫无技巧。如同溺水的旅人抓住最後一根残木，如同困兽撞碎牢笼发出最原始的血色嘶吼。

不是主仆。没有界限。只有滚烫的掠夺和绝望的交付！

“……这就是……我心里的话……你听见没有！”这个吻分开的瞬间，沈照嘶哑决绝的低吼炸响在江楚耳畔，更像是一句泣血的诅咒和不容逃避的宣言，随着那混杂的气息，狠狠烙进了江楚最後的意识深处！

混乱的脚步声终于涌到近前，灯笼和火把的光芒刺破了角门前的昏暗，照亮了地上一大片尚未干涸的血污，和那个跪在血泊泥泞中丶如濒死兽王般死死拥着怀中人的身影——紧紧拥抱，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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