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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第1页）

第六

纳征之期尚未至，这提前送来的衣物与信物，是催促，也是不容置疑的宣告！江楚呼吸一窒，只觉得那盘中流光溢彩的锦缎佩饰都散发着灼人的热气，刺得他眼前发花。

“贤侄身子可大安了？”唐太守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

江楚垂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涩：“承蒙太守大人挂念，江楚…尚安。”他擡起身，目光不避不闪地看向唐太守身边的位置。

唐茹今日换了身更加鲜妍的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妆花袄，同色妆缎裙。衣料的光泽映得她面容如芙蕖初放，精心描画的远山眉间却点着一抹刻意柔化的英气，此刻正微微低首，白嫩的指尖无意识地拈着腰间一枚赤金葫芦佩的穗子，神情含羞带怯，眼角馀光却极其清晰地丶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期待，一次又一次地扫过江楚的脸。

仿佛昨夜那冰冷噬骨的对视，不过是雪地里一道幻影。又或许，她已将那道幻影淬炼成了今日志在必得的利器！

“……贤侄与我茹儿年纪相配，若结秦晋之好，实乃天作之合。”唐太守抚须微笑，字字千钧地落下。

堂内暖炉熏香缭绕，江楚却感到一股从脚底窜起的寒意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在父亲陡然僵硬丶唐茹瞬间冰冷的目光中，清晰地说道：“太守大人擡爱，江楚愧不敢受。功名未立，不敢言婚娶之事，只怕委屈了唐小姐。”

声音不高，却像颗冰冷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江承嗣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喉头发紧只馀下两个破碎的音：“楚儿！唐公面前休得放肆！”

唐茹拈着佩穗的手猝然僵住！那张精心描绘过的娇靥上，羞红褪尽，只馀下骇人的惨白和随之翻涌的震惊！

江楚并未看父亲，目光越过那盘灼目的聘礼，直直迎向那张瞬间风云变色的脸。堂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午後阳光透过糊了绿纱的雕花支摘窗，在临水小阁内流淌着稀薄的暖意。水榭檐下残留的几根晶莹冰棱正缓慢地化着水，滴答丶滴答，敲打着石阶，像某种难以挣脱的时间叩击。

唐茹屏退了所有丫鬟，背对着江楚站在水榭阑干边。方才在厅堂那股故作娇羞的温婉姿态已然无存，瘦削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透着森冷的怒意。滴水的冰冷仿佛浸透了整个空间。

“功名未立？”唐茹蓦地转过身，声音像磨砂一样粗糙冰冷，每一个字都淬了冰碴，“所以拒婚？你拿这个搪塞我？”

江楚没说话。他只是挺直了腰背站着，像一株立在寒风里的病弱翠竹。这沉默，比言语更刺痛人心。

唐茹往前逼近一步。眼底里昨夜那冰冷的毒焰终于不再掩饰，灼灼燃烧，几乎要烧穿江楚那层单薄的平静：“江楚！你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裹着撕裂心肺的痛楚和一种被彻底羞辱践踏的恨绝，“是不是因为沈照？！”

窗外滴答的水声骤停。不知是哪根冰棱彻底消融。阁内死一般的静。光线昏昧，江楚苍白的脸上清晰地倒映出唐茹眼中那种疯狂烧灼的光。

唐茹死死盯着他，连最细微的呼吸都不敢放过，生怕遗漏一丝一毫可能驳斥她的话。

江楚沉默地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回望着那双燃烧的眼睛。水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沉浮不定。然後，在唐茹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江楚非常非常缓慢地丶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唐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若非靠住了身後的朱漆廊柱，几乎要当场栽倒。所有强撑的骄傲丶刻意的体面丶精心编织的幻想，在这一点头下，如同被千钧重锤狠狠砸中的琉璃盏，瞬间粉身碎骨！彻底碎成了淬毒的粉末！

“……好……好得很！”唐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惨白的脸上肌肉扭曲，从喉间逼出几个撕裂的音节。泪水在她眼中积聚翻滚，但最终却化作了更阴冷的毒，毒焰里淬炼出最深最烈的恨意，狠狠烙在江楚身上。

她猛地推开虚掩的门扇，狂风卷着她玫瑰紫的裙裾，决绝地闯入门外冰冷的日光里。那道纤弱的背影被光线切割，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凄厉。

阁内只剩下江楚一人。

他擡起方才一直死攥的手，展开手心，那薄茧覆盖的掌心中央，赫然是被自己指甲掐进去的丶四个深深的丶泛着紫红的血痕伤口。

更深沉无边的寒夜，才刚刚开始。　　西院耳房本就偏僻，江楚却嫌不够近。亲自盯着人将沈照挪进了自己寝室後头一墙之隔的小暖阁。此地原作书房用，如今屏风一隔，药罐子便挨着书案摆上了。

沈照一声不吭地受着安排，除了伤处疼极时压不住的闷哼，几乎成了哑子。江楚日日在榻前待着，亲手换药，指尖触碰下尽是坚硬绷紧的肌肉和狰狞的痂痕。沈照每每闭紧眼，额角青筋微跳，却将牙关咬得死紧。

“哥！”门被推开，带着寒气进来的江清愣在门口。她一眼就看到哥哥侧坐在暖榻边缘，俯身对着趴在榻上的沈照後背，手里捏着浸了药的棉纱，正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一片深紫淤肿的边缘。江楚的手指几乎是贴着沈照赤裸的光洁背脊滑过，动作间衣袖垂落，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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